林向东起身将办公室房门打开。
带着雪气的寒意,冷飕飕地窜了进来。
“刘组长来了,快请进!”
李秘书不动声色地给林向东递了个眼色。
随即侧身引着刘组长走进办公室。
杨厂长跟聂副厂长早已起身让座,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老领导,坐这边,暖和!”
林向东手脚麻利地将坐在煤球炉子上的开水壶拎下来。
揭开紫砂小茶壶的盖子续上滚水,茶香袅袅。
聂副厂长默契地接过林向东刚续好水的茶壶,倒出一杯热茶。
双手递过去,笑道:“老领导,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刘组长接过小茶杯,啜饮一口。
暖暖茶汤顺着喉咙滑下,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
打量着手中精致的紫砂小杯,打趣道:“平远啊……”
“你这毛病我看是改不了了。”
“拿个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它一缸不好?”
“那才叫过瘾!”
“偏生要用这两根手指大的小玩意!”
“知道的你是在喝茶。”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工作时候偷偷摸出小酒杯抿酒呢!”
聂副厂长的背景摆在那里。
工作组又撤离在即,他说话比原先随和了许多。
聂副厂长仰头打了个哈哈。
“老领导,您真会说笑!”
“这紫砂小茶盅跟那玻璃小酒杯,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误会不了,指定误会不了!”
刘组长放下手里的小茶杯,四处打量了一下。
“我那边办乱糟糟的,打包装箱就够喝一壶的。”
“还是你们这儿清闲自在。”
“叔侄仨凑一块,喝茶看报聊聊天,也不说来搭把手帮个忙。”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敲打。
杨厂长忙解释道:“老领导,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东子一大早过来汇报上个月厂里保卫工作的总结。”
“眼瞅着又要到年根底下了,事赶事都堆着。”
“您要是早言语一声,我们仨立马卷袖子过去给您抬桌子搬板凳!”
“绝不含糊!”
刘组长摇了摇手。
“开个玩笑,别这么紧张兮兮的。”
“我这马上拾掇完,明天好回部里。”
“往后轧钢厂这一摊子具体事务,我是鞭长莫及了。”
杨厂长立即接上话茬。
恭敬笑道:“您就是回了部里,那也是我们的老领导啊!”
“咱们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着。”
他在刘组长面前,显然比聂副厂长还多了几分拘谨和小心。
刘组长看了看在旁边陪坐的林向东,将话锋一转。
“东子,我们工作组明天就算正式撤摊子了。”
“你手下那帮皮猴子,怕是得放上三天三夜的鞭炮庆祝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
却也点出了工作组在时保卫科承受的巨大压力。
几个巡逻队都绷紧了弦。
大会小会的时候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出现一点不好的苗头。
都得第一时间扑上去维持稳定,生怕出乱子。
林向东故意装出几分委屈。
“刘组长,瞧您这话说的!”
“这可真是冤枉我们了。”
“别说我们保卫科全体同志打心眼里不舍得您走。”
“就是厂里那些工友们,谁不想您能带着工作组常驻咱们厂啊!”
“您就像黑夜里的指路明灯,时时刻刻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永远照亮,永不熄灭!”
后面这两句话说得跟做报告似的,冠冕堂皇。
刘组长被林向东逗得哭笑不得。
转头看向聂副厂长。
“平远啊,你听听!”
“你这大侄子说话是跟你学的?”
“张口就来,一套接一套的!”
聂副厂长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拍着大腿直乐。
“老领导,这可真不是我教的!”
“这小子纯属自学成才!”
几句寒暄过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杨厂长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给刘组长续了杯茶。
陪着笑脸问道:“老领导,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要交代吗?”
刘组长端着茶杯,摇了摇头。
“哪里还有什么指示?”
“明天打道回府,就不讨你们的嫌啦。”
“就是临走前来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副厂长身上,眼神闪烁。
“平远,你要没什么要紧事,去你那边坐坐,说两句话。”
聂副厂长立刻应道:“来了,来了!”
说着便起身,跟着刘组长一同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房门轻轻带上,留下杨厂长和林向东面面相觑。
这阵风来得突兀,走得更是利索。
两人都不由得有几分茫然。
林向东压低声音问道:“李秘书,刘组长找聂叔到底啥事?”
李秘书同样压低了嗓门。
“刚刚在那边小会议室,刘组长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就让我赶紧带他过来找聂厂长了……”
“具体什么事,我这还真不清楚……”
林向东和杨厂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有李秘书在场,不便深谈。
林向东轻咳一声,主动岔开了话题:
“杨叔,工作组这一撤,咱是不是该给方老书记挪个窝了?”
“今早我来上班的时候,见他跟着后勤那帮子人在大门口扫雪呢。”
“那手皴得……裂了好几道血口子,看着都揪心。”
杨厂长看了林向东一眼。
“倒是你好记性,这个时候还没忘记老方。”
“他虽说是因为老赖那个不着调的家伙栽的跟头。”
“可撸掉他职务的正式决定,毕竟是工作组下的。”
“认真说起来,他还没正式洗澡下楼呢!”
他话里带着几分提醒,这事有风险。
林向东凑近了些,低声道:“叔啊!”
“您听我说,工作组这一走,铁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瞒上不瞒下。”
“上面只要没具体指示,下面咱们自己灵活处理。”
“再说了,又不是给他官复原职,就是调个稍微轻松点的岗位。”
“能翻起多大浪花?”
“只要能让老方书记少遭点罪就成。”
“一辈子拿笔杆子写材料的手,现在冻得握铁锹都哆嗦……”
“我看着怪不落忍的。”
杨厂长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抬眼看了看窗外阳光下映照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