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看林向东脸上诚恳的神情,终于下了决心。
他转头对李秘书吩咐道:“小李,你去施厂长那边问问。”
“看后勤还有没有清闲点的岗位空缺?”
施强国副厂长主管后勤,人事调动自然绕不开他。
李秘书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好的,厂长,我这就去问。”
说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李秘书再度推门进来。
搓了搓手,汇报道:“厂长,问过施厂长了。”
“他说后勤仓库那边倒是还有个空岗。”
“管理那些杂七杂八的工具家什,撮箕扫把水壶铁锹什么的。”
“就是点点数,收发东西。”
“平常没什么人注意,清静得很。”
他顿了顿,接着道:“施厂长说这个位置安顿方老书记正合适。”
林向东眼睛亮了亮。
拍手笑道:“这个位置好!”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又清闲又不打眼!”
杨厂长看着林向东那高兴的样子,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
“行了,别傻乐了。”
“这事急不得。”
“等刘组长他们正式撤离后,再悄没声地将老方调过去。”
“不然,不是给工作组上眼药么?”
林向东嘿嘿一笑。
杨厂长接着道:“你不是说老方手裂口子了吗?”
“你去工人医院,给他开支冻疮膏送过去。”
“顺便把这个信透给他,让他心里先有个盼头,也安安心。”
“记住,千万叮嘱他,嘴上把好门,别声张!”
“现在工作组还没走利索呢。”
林向东立即站直了身体:“是!我这就去办!”
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
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
“叔啊,等聂叔回来,有什么事您可得告诉我一声啊!”
“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杨厂长被他这八卦劲儿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挥手作势赶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打听这个!”
“滚滚滚!办你的事去!”
林向东转身一溜烟跑了。
先蹬着二八大杠赶到工人医院。
从皮肤科开出一支治冻裂的药膏。
再急匆匆返回厂里。
厂区主干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了大半,堆在路边。
一群人还在挥舞着铁锹和扫帚,清理着角落和背阴处的残雪。
林向东支好自行车,在人群中找到方老书记。
大棉袄上罩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制服。
戴着一顶同样旧了的棉帽,正费力地用铁锹铲着冻硬的雪块。
林向东过去,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方老书记的胳膊。
“方大爷,您跟我来一下。”
方老书记看清是林向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默默放下铁锹,跟着林向东走到被风的墙角。
林向东从军大衣兜里掏出那支冻疮膏,又飞快地摸出两包大前门。
飞快塞进方老书记制服口袋里。
轻声道:“方大爷,您这手……”
“冻成这样可不行……”
“我给您开了支药膏,回去用温水洗洗,再抹上,能好受点。”
方老书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
又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裂口,渗着血丝的手背,眼眶倏地就红了。
哽咽着低声道:“东子……谢谢你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这年头显得格外珍贵。
林向东看着老人佝偻的身影和冻伤的手。
跟原先主持工作,意气风发的时候判若两人。
不由得五味杂陈。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方大爷,您再坚持两天。”
“工作组明天撤。”
“等他们人一走,厂里安排您去后勤仓库做仓管员。”
方老书记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做仓管员意味着不用再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户外扫雪铲冰。
不用再做这些他这把老骨头根本吃不消的体力活了。
“当……当真?”
他生怕自己听错了。
林向东用力地点点头。
“杨叔都安排好了。”
“等刘组长他们前脚走,后脚就给您办调动手续。”
方老书记带着点担忧小声问道:“施厂长那边……说了没?”
后勤人事调动,施强国副厂长是主管领导。
自然绕不开他。
林向东低声宽慰道:“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这个位置,就是施厂长亲自点头的。”
“您去再合适不过了。”
浑浊的泪水在方老书记通红的眼眶里直打转。
紧紧抓住林向东的手。
“东子……谢谢……谢谢你……”
他想起了过去身为书记时对林向东这个年轻人的一些关照。
那时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未曾想在这落难之时,竟成了自己唯一的指望和温暖。
林向东感受到老人手上传来的微颤,心中暗暗一声叹息。
“方大爷,谢不谢的,都在心里。”
…………………………
第二天上午。
大礼堂里人头攒动,气氛却有些异样。
工作组召开了在红星轧钢厂的最后一次全体职工大会。
主席台上。
刘组长代表工作组做总结发言。
历数了工作组进驻以来的辉煌成绩。
盛赞在工作组正确领导和有力指导下,红星轧钢厂从厂领导到普通工友。
如何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生产秩序如何井然有序。
愅命热情如何空前高涨。
最后。
刘组长用铿锵有力的语调总结道:“总而言之!”
“我们红星轧钢厂当前的形势,是一片大好!”
“希望广大工友们,将这种好势头、好状态继续保持下去!”
“再接再厉,乘势而上,再创佳绩!”
“我的讲话完了!”
大会在并不算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散会后不久。
几辆212吉普车驶离红星轧钢厂大门。
工作组终于正式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