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朔风呼啸。
透过糊着薄冰的玻璃看去,彤云密布,满目萧瑟。
屋内,紫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氤氲。
林向东抿了一口酒。
目光落在对座的陈梦家与赵萝蕤夫妇身上。
陈梦家捞起一片涮得刚好的羊肉,放入妻子赵萝蕤面前的小碗里。
低声道:“当心烫。”
赵萝蕤笑得眉眼弯弯,她今日精神尚好。
温婉地看着丈夫帮她涮肉。
眼波流转间,依稀还能看到几分当年燕大校花的风致。
可是谁能又想到呢?
数年后,这位昔年名噪一时的才女……
竟会因为一个错字而身陷囹圄数年之久?
林向东看着她,满心都是不落忍。
关乎来日风雨的提醒在唇齿间翻腾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仰头将杯底最后一点残酒抿尽。
辛辣白酒落进腹中,却化不开胸间郁结。
思虑再三。
林向东终于斟酌着开口问道:“赵姨,最近精神可好些了?”
“等会……要不要我再帮您看看?”
数年过去。
他跟朱家溍,王世襄等人相交甚笃。
早已不用借口是从古书上学的浅薄医术。
而是直接说得到师门医术传承,可以望闻问切,开方看诊。
赵萝蕤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东子,多谢多谢。”
“我如今比原先好多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了。”
“今儿小聚开心,不用再开方看诊。”
“免得梦家又不放心。”
她有些俏皮的轻轻推了身边的丈夫一下。
陈梦家看着妻子的目光满是宠溺,笑而不语。
林向东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陈大爷。”
“明年开春,师叔会再回四九城小住一段时日。”
“到时候我请他老人家见见您跟赵姨,可好?”
“有病可治病,无事……也可指点迷津。”
他主要想说的还是最后四个字……
陈梦家也是世间第一流人物,何等聪慧敏锐。
林向东话里有话,如何会听不明白?
手中的筷子倏地停在半空。
目光如炬,直视林向东的眼睛。
转身背过妻子,将声音压得更低。
有些紧张地低声问道:“东子,是不是来日我有什么不妥?”
其实,林向东此前已明里暗里点过他多次。
只是他一颗心全扑在那些甲骨金文,竹简帛书之上。
醉心于幽深玄奥的学术海洋,并未十分上心。
然而近来风声鹤唳,一日紧过一日。
陈梦家又怎么会感觉不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沉重?
只是,学人的风骨与固有的认知,让他不愿深想。
或是不敢深想那迫近己身的寒意……
林向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千头万绪。
看着陈梦家的眼神复杂难辨。
伸手夹了一筷子羊肉片子放进口中。
半晌,才含含糊糊地道:“有些事,三言两语难以道尽……”
“还是等明年开春,见过师叔再说吧。”
“他老人家学究天人,比我强多了……”
王世襄爽朗一笑。
乐呵呵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凝重气氛。
“东子,咱们可先说好了!”
“等那位道门神医驾临四九城,务必带来芳嘉园胡同一见!”
启功与溥杰笑着凑趣:“对,对,对!”
“咱们都见见,都见见!”
“也沾沾道门仙气!”
林向东被他们几人一打岔,不由得也笑了。
“启功先生,溥杰先生,您二位不是信萨满?”
“还要见我师叔作甚?”
辫子朝入关之初,皇室普遍信奉萨满。
后来,反而受吐蕃佛教影响深些。
不过要说最为信奉三清的,只有晚年的大胖橘雍正皇帝。
而启功正是大胖橘的九世孙。
溥杰更不用说了,他跟那条病龙乃是一母同胞。
若是辫子朝仍在,妥妥的一个亲王跑不了。
启功夹着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看着林向东直乐。
“你小子啊,终究是不学无术!”
“谁告诉你的我们全都信萨满?”
“至少我不是!”
溥杰哈哈一笑。
“非也,非也!”
“东子明明是不学有术!”
“不过就是一知半解而已!”
“不然怎么会忽然说起萨满?”
一句话说得满座中人哄堂大笑。
说说笑笑间,不觉已是午后光景。
酒意微醺,席面将阑。
林向东起身,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
不多时便端上来几盘热气腾腾,筋道十足的手擀面。
面条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
袁荃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
林向东笑着起身告辞:“您几位且说说闲话,消消食。”
“家里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一步。”
王世襄、朱家溍、陈梦家、启功等人纷纷笑道:
“好!来日再聚!来日再聚!”
林向东的目光一一扫过座中人。
豁达洒脱,精于“玩”之一道的王世襄。
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的朱家溍。
温润平和,一身书卷气的启功。
沉默寡言却又带着自嘲幽默的溥杰……
滚滚洪流即将席卷一切……
这些人虽也难免经历风霜波折。
但终究能平安度过那即将来临的满城风雨。
唯独陈梦家,前路崎岖,万千艰难……
林向东不由得幽幽一叹。
那叹息声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沉沉的无力之感……
按下心中杂乱如麻的思绪,朝座中人用力挥了挥手。
“诸位再会!”
转身推门而去。
凛冽北风带着雪气扑面而来。
院墙根下。
二八大杠的后车架上,端端正正放着林向东带来竹篮子。
掀开盖布一角,里面被袁荃猷细心塞得满满当当。
油纸包好的中午没吃完的羊肉。
新蒸的枣泥馅山药糕,还带着热乎气的糖炒栗子。
甚至还有一袋专门给大炮小朋友准备的红星牌全脂奶粉。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林向东朝着正房门口扬声笑道:“袁姨,多谢了!”
袁荃猷掀开门帘。
露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挥手:“客气什么!”
“东子,改天再来玩!”
“知道了!”林向东应了一声,抬腿跨上自行车。
车轱辘碾过芳嘉园胡同里尚未消融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