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鼓囊囊，沉甸甸地。
顾飞羽对此习以为常。
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师弟跟小徒弟“郑重拜会”的严肃表情。
只是见到前辈们送小南法器的时候，眼底会掠过满意微光。
拜会完重阳宫中师叔伯，师兄弟们之后。
晚课的诵经声悠扬而庄重，在古老的道观殿宇间回荡。
待得晚课结束，喧声渐歇。
整座重阳宫沉浸在一片深邃的宁静之中。
冬日的夜幕早早降临，终南山麓寒气弥漫。
凛冽的山风阵阵吹过松涛。
微缺的圆月挂上天际，清冷月华如水银泻地。
古老的重阳宫愈发显得幽静空寂。
林向东盘膝端坐在乾道院安排给他暂居的道房内。
闭目凝神，默默调息。
等着自家那位行事跳脱，极不靠谱的师祖深夜前来。
带他去完成那件正事。
接近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醇厚浓郁的酒香自院中幽幽传来。
紧接着。
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棂极其轻微地发出一声叩响。
“东子！东子！”
“咱们走了！”
窗外传来白眉老道刻意压低的招呼声。
林向东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自家师祖正站在院中一株遒劲老松下。
手里毫不避讳地拎着一个绿色玻璃瓶。
依旧还是林向东带给他的红星二锅头。
白眉老道身后，站着那位邋遢老道。
身上依旧还是白天穿的那件邋里邋遢的法袍。
一双眼睛死死盯在白眉老道手中的酒瓶子上。
脸上那副无可奈何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林向东见白眉老道这模样，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压低声音提醒道：“师祖，这里可是天下祖庭重阳宫啊……”
“您老人家……还偷偷摸摸的喝酒？”
白眉老道笑得像只刚偷到香油的老鼠。
两道白眉在月光下得意地抖动着，活像两条跳舞的蚕宝宝。
“嘘！小声点！小酌两口，提提神嘛！
边说边仰着脖子将还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
“怕什么？”
“只要不让秦岭深处那几个隐居的老牛鼻子看见就没事！”
林向东有些好奇地看着白眉老道。
秦岭深处难道还有比自家祖师辈分更高的道门高人隐居？
白眉老道顺手将手里的空酒瓶子一扔，在暗夜化成一片绿色粉尘。
清静道院中，瞬间传来一阵更为馥郁的酒香。
邋遢老道见白眉老道乱酒瓶子的动作，眼皮子直跳。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皱得像个风干的核桃，胡子根根翘起。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连连挥手催促：
“快走！快走！”
“还啰唆个甚！”
“整个乾道院都被你弄得满是酒气！”
他越说越觉得郁闷，指着白眉老道，干瘦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这老不羞！”
“次次来，次次都要祸害我这重阳宫！”
“不是半夜飞去大殿顶上喝酒，就是偷偷跑去后山烤肉！”
邋遢老道越说越气。
那件邋里邋遢的灰色法袍无风自动。
鼓荡起道道涟漪，仿佛连袍子都在表达各种不满。
最后再也懒得跟这位惫赖老友多说一个字，猛地将袍袖狠狠一挥！
“呼！”
一股柔和而精纯的真元遍布全身，身形微动，宛若山风拂过。
这一次，邋遢老道显然刻意收敛了动静。
没有上午那宛若游龙滚地，声势浩大的风雷之威。
身影在漫天月华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开淡化。
最后融入沉沉月夜，了无痕迹，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份掌控入微，动静自如的身法。
才真正显露出这位邋遢老道深不可测的修为。
白眉老道见邋遢老道率先离开。
非但没有丝毫被嫌弃的觉悟，反而乐得嘿嘿直笑。
满脸胡须眉毛乱飞。
“东子，跟上！”
脚下轻轻一点。
身形便如柳絮般轻盈地飘起，循着邋遢老道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对林向东笑道：
“东子，看见没？”
“这厮不是不会悄无声息地飞走！”
“今天上午弄出老大动静，裹着风雷滚滚而来！”
“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显摆显摆他那点三脚猫修为！”
白眉老道越说越得意。
咂摸了一下嘴，补充道：
“结果几招下来，还不是又输了！”
“你师祖几十年如一日，专治各种不服！”
林向东不疾不徐地跟在自家这位童心未泯的师祖身边。
听着他孩子气般的炫耀。
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赞同吧？
似乎有点火上浇油，跟着一起贬低人家前辈高人也不太妥当。
那位邋遢老道修为只比白眉老道稍逊一筹，可不是什么三脚猫！
反驳吧？
那更是万万不成。
最终只能嘴角抽搐几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沉默是金。
三人前后脚进了山，渐行渐远。
此时已经不再是终南后山，而是到了秦岭深处。
林向东原本一直以为……
这次跟着师祖千里迢迢来到重阳宫，使命跟上次回崂山差不多。
无非是用空间接收保管那些历经劫难幸存下来的珍贵道门典籍。
法器，丹书之类的珍藏。
然而。
当邋遢老道与白眉老道带着他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眼前的景象让林向东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一窒！
心中原有的猜想被现实狠狠击碎！
这重阳宫的道门火种。
原来并非他想象中那些承载着知识的古籍善本，竹简，绢帛或传承法器！
而是一群活生生的年轻人！
此时。
这片隐藏在秦岭深处某个极其隐秘幽谷中的古老石坪上，人影幢幢。
或站或坐，或打坐静修或挥剑练功或修习术法。
有身着道袍，气度沉凝的坤道。
也有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的乾道。
气息或深沉如渊，或精纯似泉，或飘逸除尘。
年龄都不大。
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宁静与坚韧。
资质根骨更是极佳！
林向东恍然大悟，难怪留在重阳宫中的年轻一辈毫不出奇。
原来都被转移至这座隐秘之极的幽谷之中。
这，才是重阳宫历经沧桑，劫火不灭的真正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