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一看,邋遢老道不知去向。
白眉老道却又窜到了洞口一棵参天古树上。
抱着酒瓶,摇晃着十方云履,一口一口喝着酒,惬意得很。
林向东哑然失笑。
“师祖,您老人家可真会挑地方,这又喝上了?”
白眉老道身影轻晃,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从古树落下。
“走了,走了!”
“天亮后带飞羽和小南一起过来。”
“你们就在这幽谷里住下,好好教导这些师兄弟们。”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我老人家还有俗务缠身,这边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林向东心中暗自腹诽。
什么俗务缠身?
分明就是想偷溜出去喝酒,还扯什么大幌子……
面上却恭敬应道:“是,师祖放心。”
…………
次日清晨,太清宫的早课钟声刚刚停歇。
林向东带上顾飞羽与林向南,再次踏入了秦岭深处的幽谷。
从这一天起,林向东与顾飞羽正式接过了幽谷教习的担子。
林向东指导这些年轻弟子,行事颇有章法。
将当初在红星轧钢厂训练民兵营那群皮猴子的耐心完全用上了。
讲解功法要领深入浅出,演练招式拆解细致入微。
目光平和,极少动用雷霆手段。
遇到弟子困惑不解,引经据典,耐心剖析,直到对方豁然开朗。
这还多谢了当初郭兴福教学法的功劳。
此时用来教导各派弟子一样好用。
顾飞羽却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她在太清宫指点师弟们时,早已习惯成自然。
到了这汇聚各派精英的幽谷。
更是将严师出高徒贯彻到了极致。
动作不够标准?
气息运转迟滞?
招式衔接生涩?
道法,法诀不够圆融?
在她这,通通都是“挨揍”的理由。
尤其倒霉催的守信与守正,明明年纪比顾飞羽还要大上几岁。
修为也算扎实。
却永远是她用来“杀鸡儆猴”、树立威严的最佳榜样。
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一记掌风或剑指。
揍得两人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一时间。
幽谷之中,无论乾道坤道,无论出身何派。
只要是在顾飞羽手下演练,无不被揍得或是抱头鼠窜。
吱哇乱叫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
也正是林向东春风化雨般的教导。
与顾飞羽雷霆万钧般的锤炼奇妙地互补结合,刚柔并济。
使得幽谷中这群本就资质不凡的年轻弟子,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道门火种,在这特殊年代,僻静山谷中……
不仅顽强地保存下来,更呈现出一种蓬勃旺盛、生生不息之势……
光阴荏苒。
转眼间,秦岭山巅积雪又厚了几分。
距离丙午马年的除夕已是不远。
这天清晨。
林向东亲自送林向南到长安火车站。
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毕竟林向南年纪尚小。
重阳宫特地安排一位性子沉稳的年轻坤道,护送林向南回琴岛。
到了那边,自有二师伯静远子接手。
再将她安全送回四九城。
隆冬腊月,站台上寒风凛冽。
临上车前,林向东牵着妹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林向南被他絮絮叨叨得直乐,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你就放心吧!”
“有这位师姐一路照顾,稳当着呢!”
她晃了晃坤道师姐的手臂,师姐也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林向东又哪里真能放心得下?
拧着眉头道:“到琴岛见了二师伯,让他拍个电报过来。”
“我跟你师父也好放心。”
林向南忙转开了话题。
“哥,那你跟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林向东抬头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
“最快也要开春以后。”
“到时候,我跟六师叔一起回四九城。”
“二师伯这次护送你回去后,会留在四九城小住一段时间。”
说到那位不靠谱的二师伯,林向东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之色。
“板厂胡同正房里间柜子里,藏着不少好酒。”
“二师伯想喝酒的时候,去请顾大爷过来陪他喝几杯。”
“记住啊,千万要看着他,别让他老人家又心血来潮地胡闹!”
想起二师伯那跳脱不羁,专爱惹事的性子。
林向东浑身脑袋疼。
顾玄真虽然也时常不靠谱。
好歹知道深浅,再胡闹也有个限度。
可二师伯静远子,那真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林向南用力点头。
“知道啦,知道啦!”
“哥,你都念叨八百遍了!”
“火车来了,我真得走了!”
远处传来汽笛长鸣。
绿皮火车宛若长龙,缓缓驶进站台。
林向东将帆布旅行包塞给妹妹。
“拿着。”
“里面给你装了些烧饼,馒头,肉脯,酱菜。”
“还有橘子水,路上饿了渴了记得吃。”
“回家替我哄好咱妈,帮衬你嫂子带好大炮。”
“看好小北那只皮猴子写寒假作业!”
林向南接过旅行包,脆生生地应道:“好了!好了!”
“哥,你现在怎么比妈还啰嗦!”
她笑着冲林向东挥挥手,转身跟年轻坤道灵巧地跳上了车厢。
林向东被妹妹的话噎了一下,哑然失笑。
目送着那列绿皮火车“吭哧”“吭哧”驶离长安火车站。
寒风卷起些许尘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进入秦岭,向着那座带着无数道门希望火种的幽谷赶去……
…………………………
丙午马年除夕。
鞭炮声在古老故都连绵响起的时候。
林向东白眉老道和顾飞羽,还在秦岭深处那片与世隔绝的幽谷里。
而谷外的世界……
浪潮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得汹涌湍急,风声鹤唳……
冬去春来。
秦岭的积雪开始消融。
转眼到了二月。
那份著名的提纲出台。
林向东心头的阴霾越发浓重,匆匆赶往长安城内的邮电局。
排了许久的队,拨通回四九城的长途电话。
“喂,章婶吗?”
“是我,东子……”
林向东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将从空间里看来的那些资料与隐藏信息,半含半露告诉章婶。
章婶听着电话那头林向东传来的消息。
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嗯,知道了……”
“我跟你叔去一趟老聂家……”
“……照顾好自己。”
“南锣鼓巷这边,我帮你看着……”
许久,她才放下听筒。
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比四九城早春二月的倒春寒更甚……
城主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