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如同千斤重石,沉沉地压在章婶心头。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今天又是个扬尘天,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办公桌上的黑色老式电话机,像一头蛰伏的沉默小兽静静蹲着。
刚才吐出的消息搅得她心潮起伏。
好容易捱到下班时间,章婶也顾不得漫天灰尘尚未散尽。
箭一般冲出办公室,蹬上女式自行车。
车轱辘在灰蒙蒙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一路向刑侦总队赶去。
章婶风风火火闯进章国伟的办公室。
屋里亮着白炽灯,章国伟正埋首在一堆卷宗里。
“老章,老章!”
章婶不由分说,一把将他从椅子上薅了起来。
压低声音,急切地道:“赶紧的!跟我去趟老聂家里!”
章国伟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满眼都是困惑:
“你这是干嘛?”
“东子不是年前就出差去了么?”
“过年都没着家。”
“能出什么事?”
章婶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经过。
低声道:“东子传回消息!”
“城主府怕是要出大事!”
“他跟飞羽如今都在陕省长安!”
提到顾飞羽,章国伟心头一沉。
那姑娘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难道是她算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才让林向东千里迢迢打电话回来预警?
知妻莫若夫。
若非万分紧急,自家老伴断不会如此失态。
“现在什么都别问了!”
章婶没给他细问的机会,拽着的胳膊就往外拖。
“去老聂家里再细说!”
章国伟只得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
章国伟去车棚推出二八大杠,长腿一伸,跨上车。
两人一前一后,车轱辘转得飞快。
顶着还未散尽的扬尘,汇进沉沉暮色里。
一路朝黑芝麻胡同聂平远家中疾驰而去。
沙尘扑面,吹得章婶满头满脸都是尘土。
紧紧抿着嘴唇,只想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就在四九城内暗流涌动。
章婶等人匆匆应对这不知源头、却已隐隐传来的风雷征兆之时。
千里之外。
一声沉闷的汽笛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白的蒸汽,缓缓驶离了站台。
硬卧车厢内。
林向东、顾飞羽以及白眉老道三人静静坐在隔间里。
秦岭幽谷长达数月的教习任务尘埃落定。
深藏山中的道门火种修为皆已稳固精进。
林向东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底盛满忧虑。
归心似箭。
出来这么久,林向东的那颗心早已飞回了妻儿老小身边。
原以为教习任务结束便能立刻踏上归程。
谁曾想,这个不靠谱的师祖又拽着他们直奔这赣省。
绿皮火车在广袤田野间穿行。
半晌。
林向东才不解地问道:“师祖,嗣汉天师府都多少年没有天师坐镇了?”
“名存实亡。”
“咱们还巴巴地赶过去做什么?”
白眉老道原本盘膝坐在下铺上闭目养神。
听见林向东说话,两道雪白的长眉倏地一掀。
没好气道:“没有天师怎么了?”
“偌大个天师府跟大上清宫,难道连个主事的长老也没了?”
“龙虎山里,就没有几个避世清修的耆老前辈?”
他口中的“大上清宫”,特指龙虎山那座。
世间上清宫众多,唯此一宫当得一个“大”字。
只是这千年正一祖庭,也与重阳宫一般,饱经战火硝烟与岁月风霜。
繁盛景象早已十不存一。
只剩下门楼、午朝门、钟楼、下马亭、东隐院等残存建筑。
勉强勾勒着往昔的辉煌。
顾飞羽也蹙了蹙眉,淡淡地插了一嘴。
“师祖,您忘了那句流传甚广的谶语?”
“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
“嗣汉天师的嫡脉传承,确确实实是断了。”
说起龙虎山天师传承断绝的事。
白眉老道脸上忽然浮现一抹孩子般的狡黠笑容
捋着长长的雪白胡须,神秘兮兮地道:“嘿嘿,断了?”
“断了就不能接上?”
“想让这天师传承不绝,法子也不是没有……”
林向东和顾飞羽互视一眼,都有几分好奇。
只听白眉老道慢悠悠地道:“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去趟湾岛。”
“将当年被六十三代天师带走的阳平治都功印等镇教法器给踅摸回来。”
“再费点心思,找个流落在外的张姓正统天师血脉后裔。”
“这事不就成了?”
白眉老道跟吃了灯草芯似的,这话说的轻巧之极。
“不干!不干!”
林向东和顾飞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飞羽满脸抗拒。
“没有天师,正一道门还有茅山、阁皂、净明各家传承,香火不绝!”
“哪轮得到我们去干这种大海捞针,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向东跟着连连点头。
“飞羽姐说的对!”
白眉老道捋着雪白长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而不语。
林向东生怕这不靠谱的师祖真把这棘手任务硬塞过来。
赶紧转移话题。
“师祖,那咱们这次去龙虎山,不会又去教导人家正一弟子吧?”
“我赶着回山,带着六师叔回四九城呢!””
白眉老道摇了摇头。
“那倒不必。”
“我带你们过去,就是想看看正一这边有没有准备。”
“同是三清门下,报个信。”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那边那个老牛鼻子,跟我有些旧怨,脾气又臭又硬。”
“来日大劫,那厮未必肯信。”
“反正就去一趟,尽尽人事,问心无愧罢了。”
林向东紧绷的神经总算稍微松弛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能不耽搁太久就好。
眼下四九城中局势波诡云谲,瞬息万变。
母亲、妻子、儿子、弟弟妹妹……
所有至亲都在那片风暴漩涡的中心,他如何能不忧心如焚?
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让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