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刚出差回来就跟阎埠贵提过,当时也是为了阎解放的工作。
可阎老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死活舍不得阎解放离开四九城这个安乐窝。
没想到眼前这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竟有这份决心远走千里。
林向东放缓了声音,关切问道:“可想好了?”
“那地方,天寒地冻,活计又重又苦。”
“可不比在四九城,你能吃得下这份苦?”
棒梗抿了抿嘴唇。
像个小大人似的,沉沉地叹了口气。
沉重地道:“东子叔……”
“身子上的苦,再苦……还能苦得过心里的苦吗?”
“在这院里待着,听着她们天天吵……”
“恨不得谁能杀了谁才好……”
“我心里堵得慌,像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宁愿去吃苦受累,至少看不见……”
林向东心头微震。
“好!既是下了决心,就别耽搁。”
“明天去街道居委会报名!”
“表明决心,自愿响应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
棒梗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望着林向东,嘴唇翕动了几下,不舍地道:
“东子叔……我……我要是走了,家里……”
棒梗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求您,求您看在多年街坊的份上,多看顾些我家里人……”
“尤其是小槐花和小当,她们还小……”
林向东伸手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沉声应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
棒梗眼眶一热,猛地低下头。
朝着林向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东子叔!”
猛地转身,像一头冲出牢笼的小兽,再次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林向东站在门口,久久地望着棒梗消失的方向。
雨水被风卷着,斜斜扫进廊下。
长长叹了口气。
去广阔天地也好……
跟在贾张氏和秦淮茹身边,只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好不容易才掰正过来一点的孩子,迟早要被彻底毁了。
又会变成原剧集里的盗圣,小白眼狼……
………………
次日下午,雨势终于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林向东推着二八大杠刚进垂花门。
只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地从穿堂里冲了出来,堵在自行车跟前。
是秦淮茹。
她显然在穿堂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泫然欲泣。
“东子……”
“求你帮个忙……”
她对林向东忌惮深深,极少往跟前凑。
就连去年转正的事,都是让棒梗说的。
林向东静静地道:“下着雨呢,这边说话。”
一边说,一边带着秦淮茹走去东厢房廊下避雨。
“你是想跟我说棒梗的事?”
秦淮茹连连点头,带着哭腔道:
“东子……我就棒梗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要是……要是真去了建设兵团……”
“可叫我怎么活啊……”
右手紧紧捂着胸口,仿佛真被剜去了一块肉,痛不欲生。
林向东心如明镜。
棒梗昨天回去后,想必是已经摊了牌。
不然昨晚西厢房里的闹腾怎么戛然而止?
淡淡地道:“黑省挺好的。”
“天高地阔,物产丰饶。”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听听,棒梗这是奔着福窝去的!”
秦淮茹哪里听得进这些宽慰。
面色凄惶,眼神空洞地望连绵不绝的雨丝。
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在遥远苦寒之地受苦的样子……
“就算是金窝银窝……我也不稀罕……”
“我就想我儿子在我眼前……”
“棒梗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这话听着耳熟,天下母亲都爱拿这个当挡箭牌。
“孩子?”林向东讥讽地笑了笑。
“棒梗今年十四,初中毕业。”
“他有自己的主意。”
“你不想他走很正常,可你问过棒梗为什么要走吗?”
这一问,戳中了要害。
秦淮茹的神情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棒梗是为什么……
垂下头,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垂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棒梗“蹬蹬蹬”地冲了出来,连伞都没打。
“东子叔!”
“我刚从居委会回来!”
“已经报名了!”
“我还写了决心书,按了红手印!”
半大小子的声音里带着决绝与骄傲,还有终于挣脱束缚的激动。
秦淮茹霍然抬头,眼泪无声滚落。
“棒梗……”
棒梗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挣扎看着母亲。
语气弱了下来。
“妈,您就别拦着我了……”
“再在这个院里待下去,我会……”
林向东不等他说完,急忙打断!
“我早就说过,棒梗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现在更成长为有觉悟、有抱负的知识青年!”
“就该这样!”
“去到最需要、最艰苦的地方去发光发热!”
响应号召去接受再教育是好事。
这院里人多眼杂,可不能被旁人知道棒梗的真实想法。
所以林向东故意将话说得冠冕堂皇。
棒梗也不傻,立即转了话锋。
“东子叔说得对!”
“只要国家需要,我就去哪里!”
“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说完,也不看母亲瞬间惨白的脸,大步走进穿堂。
秦淮茹僵立当场,脸色白得像纸。
所有的哀求、泪水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消失,失落和恐慌宛若潮水涌来。
半晌,发出幽魂般的一声长叹:“唉……”
回到西厢房,跟贾张氏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身后。
忽然传来林向东低沉的声音。
“秦淮茹,等等……”
秦淮茹脚步一顿,茫然回头。
林向东面容古井无波,眼神深邃。
“……看着点你婆婆。”
“别让她真闹腾到街道上去。”
“如今这节骨眼上,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变成滔天巨浪……”
“报了名,写了决心书,改不得……”
“莫要害了棒梗……”
轻飘飘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秦淮茹心上!
原先的哀戚、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滔天怒火!
怒火在她眼底熊熊燃烧,仿佛要将眼前这片连绵不绝的雨丝全部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