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清晰地压住了后院街坊四邻嗡嗡嗡的议论声。
罗婶大张着嘴,忘了合拢。
阎埠贵下意识地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眼镜。
就连贾张氏也噤了声,眼珠子在娄晓娥和许大茂之间骨碌碌地转。
林向东冷眼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许富贵眼底一闪而逝的窃喜,瞒不过林向东锐利的眼。
这老阴比,心里指不定还在打着什么别的主意……
许大茂艰难地从地砖上爬起身。
刚刚傻柱兜心窝子踹的那一脚,踹得他满脸通红,胸口闷痛。
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娥子,你,你不后悔?”
娄晓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诮。
“后悔?”
“泼出去的水,你见过还能收回去的?”
“我绝对不吃回头草!”
许大茂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那就……好……”
林向东脸上满是毫不掩藏的嘲讽。
这马脸孙贼,以后有他哭爹喊娘的时候!
等许富贵在背后撺掇出来的这股子邪火儿泄了劲。
他再想找个像娄晓娥这样模样周正,知书达理的媳妇?
怕是打着灯笼也再难寻摸着了!
娄晓娥深深吸了一口气。
杏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带一丝温度。
“许大茂!”
“我今天踏出你家门槛。”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蔑。
“往后,就算是你磕头作揖,八抬大轿请我回来!”
“也万万不可能!”
许大茂被娄晓娥这从未有过的眼神和冰冷语气激得一哆嗦。
想也没想,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不会!”
“死了张屠夫,难道就得吃带毛猪?”
“我可是堂堂八大员,金饭碗!”
“凭我这条件,离了你,转头就能找个比你强百倍的黄花大闺女!”
话音未落。
许大茂自己心里先“咯噔”一声。
后脊梁骨“唰”地窜上一股子凉气,直透天灵盖。
坏了菜!这话说秃噜嘴了!
果然。
下一刻。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娄晓娥的巴掌快得像一道闪电。
带着积压已久的屈辱愤怒。
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许大茂那张令人无比憎恶的马脸上!
“许大茂!”
娄晓娥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刀。
“你混蛋!”
许大茂捂着火辣刺痛的半边脸颊,整个人都傻了。
木头似的戳在原地。
娄晓娥平时最多拧他两下软肉,揪揪耳朵。
居然敢动手抽他大耳刮子?
还抽得这么狠?!
这一记响亮无比的大比兜,彻底将许大茂那点虚张声势打得粉碎。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憋不出来。
“打得好!!”傻柱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这孙子就是欠打!”
“驴粪蛋子表面光,里子坏透了!”
“这一巴掌,痛快!!”
娄晓娥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冲进西厢房。
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收拾衣物的声音。
没过多久,拎着一个帆布旅行包走了出来。
将头仰得高高的。
精巧的下巴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着她的侧影。
像一只愤然离巢,再不回头的天鹅。
走到后院中间的时候,娄晓娥脚步微微一顿。
掷地有声地道:“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
“许大茂!”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不见不散!”
说完,娄晓娥拎着帆布包,没有丝毫留恋,大步穿过月亮门。
“晓娥!晓娥!你等等我!”
刘岚急急地喊了一声,跺了跺脚,赶忙追了上去。
林向东看了兀自乐不可支的傻柱一眼。
下巴朝中院方向微微一扬:“柱子,别傻乐了,过去看看。”
娄晓娥这一走,后院围观街坊们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
低声议论着散开了。
对面东厢房一直抱着膀子看戏的刘光天,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蠢货!彻头彻尾的大蠢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大茂这坏种,以后有他肠子悔青的时候!”
挺着将军肚的刘海中,绿豆小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回屋!吃饭!”
“管那马脸孙贼去死!”
“越鸡飞狗跳,闹得越凶越好!”
这两家的仇怨结得比海还深。
许大茂倒霉,就是刘海中最好的下酒菜。
西厢房门口。
许母一把将还捂着半边脸,呆若木鸡的许大茂往屋里拽。
“大茂,别傻站着了,还不够给人看笑话的?”
“快进屋收拾收拾,我跟你们做饭。”
许大茂眼神空洞。
看看阴沉着脸的许富贵,又看看母亲。
半晌,才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挪进了满地狼藉的西厢房。
娄晓娥这一走,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铺子,翻腾得厉害。
解脱?
好像是有一点,至少再不用怕被牵连。
可更多的却是空落落的不踏实……
这摊子烂事,到底谁是谁非?
连他自己都算不清。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
一声尖厉的鸽哨声突兀地划破四合院上空越来越浓的暮色。
一群灰白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过。
呼啦啦掠过屋檐。
很快便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
……………………
中院正房。
灯光昏黄。
娄晓娥抱着帆布旅行包,坐在八仙桌旁的长条凳上。
望着墙壁上剥落的一块墙皮,默默出神。
脸色煞白,紧紧抿着嘴唇,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刚才那场撕破脸的决裂中流干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刘岚倒了杯热水,轻轻推到她面前。
低声劝道:“晓娥,喝口水,先缓缓。”
“你爸你妈眼下都不在家。”
“这会子回去,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就你孤零零一个人。”
“守着四面墙,那不是更熬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
“不如,就在雨水那屋里凑合住两宿?”
“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