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夫妇进了看守所待了几天。”
“许富贵就抓住这个由头,天天在许大茂耳朵念叨。”
“撺掇着划清界限。”
“许大茂这厮被他老子一吓唬,就硬逼着娄晓娥去扯了离婚证。”
冯广唐听完,眉头也拧起来了,啐了一口。
“呸!”
“这许家爷俩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哪是划清界限?纯粹是落井下石!”
他先骂了一句。
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科长,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向东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广唐。
“他们闹离婚那会子,就在我们后院。”
“我又不聋不瞎,能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许家父子这档破事。
门外就传来许大茂的声音:
“卢干事,劳您驾,林科长在吗?”
卢明应了一声:“在呢。”
随即提高嗓门通报:“科长,放映室的许大茂找您!”
林向东使了个眼色。
冯广唐起身打开门,语气还算客气,眼底却带着几分鄙夷讥诮。
“许大茂,进来吧。”
等许大茂侧身进来,冯广唐顺手带上门,识趣地转身离开。
许大茂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
在林向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那张加长马脸拉得更长了,眉头紧锁,写满了沮丧和不安。
半晌,才嗫嚅着开口。
“东子……娥子……娥子她家……真走了……”
抬头看着林向东,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种说不出的恐慌。
“今儿在厂门口,听见一线车间那群老娘们儿传的闲话……”
“什么叛逃……什么全家都死了……”
“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刚才……刚才实在没忍住,特意去了一趟娄公馆……”
许大茂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门……死死地锁着。”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去楼空……”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
“这不正合了你们父子俩的心意?”
“从今往后,他娄家是起高楼也好,是楼塌了也罢。”
“是风是雨,都再连累不着你们老许家了。”
“你该松口气才对。”
这话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许大茂一个哆嗦。
眼圈微微泛红,颤声道:“东子,你别,别这么跟我说话,成吗?”
他吸了吸鼻子。
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跟他当初逼娄晓娥离婚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听了……心里头……堵得慌……”
“难受……”
林向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一阵大过一阵的哗啦啦雨声。
许大叹了口气。
闷闷地道:“东子,厂里老娘们嚼的那些舌头根子……”
“我连半个字都不信……”
“娥子……娥子不是那样的人,娄家更不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带着点期翼看着林向东。
“云舒弟妹跟娥子最要好,就跟亲姐妹似的……”
“她那儿有没有……有没有点消息?”
“娥子一家人到底……去了哪?”
林向东心里跟明镜似的。
又怎么可能将娄晓娥真正的去向透露给许大茂?
淡淡地道:“晓娥走的时候,连个字条都没留给云舒。”
“我们上哪儿知道去?”
“横竖……人现在不在四九城,这一点是肯定的。”
许大茂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断断续续地道:“娥子……娥子她心里……肯定……伤透了……”
“她……她那么恋家的一个人……”
“除了回娄公馆,就是窝在咱们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猛然间……背井离乡……她……她可怎么过啊……”
他越说越动情,眼泪到底没忍住。
顺着指缝间滑落下来。
“东子……我……我后悔了……”
“我就不该……不该听我爸的……”
许大茂的声音里充满了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悔恨。
林向东静静看着捂脸痛哭流涕的许大茂。
脸上神情古井无波。
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
“孩子死了,来奶了?”
“车撞树上,知道拐了?”
“大鼻涕淌嘴里了,知道甩了?”
林向东盯着许大茂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许大茂,你特么早干什么去了?”
“但凡你在院里闹离婚之前,跟我或者跟柱子透一点点风声。”
“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下场。”
“现在好了,老婆没了,家散了。”
“自己也成了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小人,人见人踩。”
“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林向东这辛辣刻薄的话,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许大茂脸上。
抽得他瞠目结舌,面皮由惨白瞬间涨成猪肝色。
张着嘴,“我……我……”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憋不出来。
双手死死地抓住膝盖上的裤管,用力到骨节发白。
的确良布料被攥得发出“哗啦啦”的细微响声。
仿佛象征着他内心剧烈挣扎。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依旧。
也不知过了多久。
许大茂才颓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丝渺茫的慰藉。
“东子……我……我去第一食堂……找傻柱刘岚问问……”
“兴许……兴许刘岚能……能知道点啥……”
这话说得简直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林向东一言不发。
只是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桌上的安全记录。
低头看了起来。
这副冷淡送客的样子,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许大茂难受。
许大茂失魂落魄地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开小办公室。
窗外的雨幕,依旧连绵不绝,灰蒙蒙地笼罩着天地。
许大茂胡乱抓起搭在门外椅子上的雨披,往肩上一搭。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雨披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背上,毫无遮挡的作用。
雨水顺着低垂的脖颈流进衣领,带着寒意湿透全身。
一步一步,踩在厂区道路上的在积水里,艰难前行。
孤零零的身影,被连绵不断的雨幕吞噬。
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失落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