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最后一丝晚霞被沉重的暮色吞噬殆尽。
无边的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绒布，缓缓覆盖整座四九城。
四合院里的光线彻底昏暗下来。
只剩从各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晕，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林向东沉沉叹了口气，正要回前院。
身后猛地响起傻柱的声音：
“东子！东子！”
“等等！”
林向东回头看去，见傻柱胸膛起伏，大黑脸上怒火未消。
骂骂咧咧地道：“东子，你说阎老西这是干的什么屁事？”
“姥姥个腿的！”
“哪怕他给二大爷，或者许大茂那马脸奸贼贴上一张半张呢！”
“也算他有胆子咬硬骨头！”
“欺负两个寡妇算什么能为？！”
林向东望向西厢房那紧闭的房门。
秦京茹带着贾张氏婆媳去了工人医院。
房里连灯都没开，显得愈加凄惶。
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柱子，气话归气话。”
“这年头，摆谁上台都不成……”
“开了这个头，影响就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寂静的中院。
“你等着看吧……以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开了这道闸门，洪水就堵不住了。”
正在这时，刘岚从正房里出来。
手里端着两个二和面窝头和一碟咸菜疙瘩。
傻柱跟林向东站在穿堂说话。
低声道：“柱子，窝头跟小菜我热好了。”
“你跟东子说会话，就回去吃饭。”
“我去看看小当和小槐花。”
“俩丫头给吓得够呛……”
“这都啥时候了，连灯都没开，更别说吃顿热乎饭了……”
她边说边推开西厢房的房门。
“啪”地一声，白炽灯亮了。
傻柱烦躁地挠了挠他那头硬茬茬的短发。
“都是阎老西闹的！”
林向东见四下无人。
凑近傻柱身边，压低声音道：
“今年上半年我就提过，想让解放离开四九城。”
“三大爷死活不同意。”
“现在你看看……”
“他家解放、解旷，再加上后院刘家那哥俩……”
“这四个混蛋，在外头闹腾得有多凶？”
“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横冲直撞，逮谁咬谁。”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在家里放了把五四式手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家里都有媳妇孩子，总得有个倚仗。”
眼神凝重地直视着傻柱。
“你也在民兵营训练过，摸过枪。”
“回头我想法子，给你也弄把家伙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饶是傻柱一贯大大咧咧，脑回路有时候比擀面杖还直。
也瞬间被林向东这话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眼珠子瞪得溜圆。
傻柱有些艰涩地问道：“东子，备……备真家伙？”
“这……这至于吗？”
他第一次意识到，平时小打小闹的四合院，暗流已经汹涌至此……
林向东伸出手在傻柱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
重重点了点头。
“嗯！”
傻柱沉默了。
看看林向东凝重的神情，想起中院那对婆媳今天的遭遇。
再想想金柱大门口那刺眼的白纸黑字。
还有林向东说的在外面闹得很凶的小年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道：“成……东子，我听你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
许大茂推着二八大杠走了进来。
腆着那张天生就比别人长一截的马脸，笑道：“东子！”
“跟这傻里吧唧的嘀咕什么呢？”
“神神秘秘的。”
傻柱冲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呛回去。
“孙贼！”
“你病好利索了？又出来蹦跶找不自在？”
林向东看了看许大茂眉间气色。
淡淡地道：“大茂，我劝你这两天也悠着点。”
“三大爷正作妖呢。”
“仔细他也给你贴上一张白纸黑字！”
“就你那一屁股擦不干净的烂事，随便被人捅出来一件半件……”
林向东顿了顿，冷冷笑道：“够你吃好几回花生米的！”
许大茂对作妖的阎埠贵不屑一顾。
翻不起大花样。
就算被挖了坑，他一样能原样还回去！
可林向东最后那句吃花生米，却让许大茂害怕了起来。
林向东出手，可不是阎老西能比的……
连忙干笑两声。
“东子，我这人胆小，你可别吓唬我！”
“我……我这些天老实着呢！”
林向东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跟傻柱挥挥手。
“走了，家去吃饭！”
穿过穿堂，回到前院。
推开东厢房房门。
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云舒和林母都已经下了班。
灶台前，林母系着围裙，正忙着翻炒锅里的青菜。
云舒牵着大炮从里屋出来。
忧心忡忡地问道：“东子，回来了？”
“大门口，三大爷写的那个……你看见了吧？”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林向东沉声道：“嗯，不但看见了三大爷写的那狗屁玩意。”
“刚才还去中院看了一眼。”
“秦淮茹和贾张氏都伤得不轻，京茹妹子送她们去工人医院了。”
云舒抿了抿嘴唇。
牵着儿子的手紧了紧。
“现在到处风声鹤唳……”
“东子，要不咱们把大炮送去托儿所吧？”
“你们厂的，或者我们医院的托儿所都行。”
“今天这样的事……万一哪天再来一次……”
“一大妈年纪大了，护不住孩子……”
林向东没立刻回答，先将外间房门栓上。
走到里间，拉开了五斗柜最下层的抽屉。
拿出一把闪耀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五四式手枪。
给云舒看。
“我给家里准备了这个。”
“咱们家的人，关键时刻都得有自保之力。”
全民皆兵的年头，林家的人都会用枪。
小南小北的枪法是林向东亲自教的。
连林母都曾经跟着林昭学过开枪。
云舒更不用说，她属于行伍系统，受过正规训练。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云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有备无患。”
说着转开了话题。
“东子，这个周末，咱们回趟东交民巷……”
“去看看老爷子。”
“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林向东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老人家正站在风口浪尖……
…………
转眼已是周末。
天空碧蓝如洗，秋高气爽，一丝云彩也无。
金灿灿的秋阳洒满古老的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