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带着云舒母子回东交民巷。
一踏进巷子，林向东便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张。
巷子各处西洋建筑的外墙上，贴满了崭新的标语。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群年轻人，从巷尾呼啸着涌来。
脚步杂沓，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激昂。
带头的两个年轻人，正是何鹏和陈小橹。
隔着老远看见林向东一家，挥着手跑了过来。
“云舒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何鹏朝气蓬勃地笑道：“来看老爷子？”
“巧了，今天他正好在家，没出去开会！”
林向东看着两张热情激扬的面庞。
问道：“你们去哪？”
陈小橹笑道：“姐夫！我们出去搞活动！”
何鹏俯身摸摸大炮的小脑袋。
笑嘻嘻地道：“姐夫，我可想吃你做的菜了！”
“等忙完了，一起吃饭啊？”
云舒看着两人年轻气盛，无所畏惧的样子，连忙叮嘱道：
“活动完早点回来！”
“都当心些！”
“遇事多想想，别太莽撞！”
何鹏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
“知道了，姐！放心吧！”
口中答应得爽快，显然并未真正将这份担忧放在心上。
少年意气，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哪里听得进这“婆婆妈妈”的嘱咐？
两人冲着林向东一家人咧嘴一笑。
转身追着那喧闹的队伍快步跑远。
林向东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两人背影，一直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眼神复杂。
最终只化作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
低声道：“走吧，云舒，咱们先回家。”
…………
何家大会客厅里。
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何老爷子独自倚坐在靠窗的一张老旧藤椅上。
上午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老爷子手里拿着一张旧电影海报。
海报上，是经典电影《洪湖赤卫队》里女主角韩英的剧照。
他微微眯着眼睛。
目光似乎落在海报上，又似乎穿透了纸张……
飘向了极其遥远、弥漫着硝烟与芦苇荡气息的岁月深处。
眼神里，有追忆，有难以言喻的沧桑……
与深藏在骨子里的悲伤……
薛夫人端坐对面的沙发上。
看着老爷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影。
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姥爷！姥姥！”
大炮稚嫩清脆的童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打破了会客厅的沉寂。
小家伙挣脱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
咯咯笑着，像个小炮弹似的扑向何老爷子的膝盖。
孩子的笑声像温暖的春风，将何老爷子从回忆长河中拉了回来。
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低头看向膝头的外孙，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连两撇小胡子都翘了起来。
“哎哟，大炮啊……姥爷的小宝贝来了！”
放下那张承载着沉重过往的电影海报。
一把将沉甸甸的外孙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
林向东和云舒这才走上前，轻声招呼。
“老爷子好，薛姨好。”
云舒问道：“老爷子，您刚才……在想什么呢？”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爷子眼底残留的悲伤。
何老爷子抱着大炮，轻轻地摇晃着。
目光再次掠过海报上英姿飒爽的女主角剧照。
轻轻哼唱起《洪湖赤卫队》的主题曲。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
熟悉的旋律在沉静的大会客厅里流淌。
带着水乡的湿润和烽火年代的悲壮。
哼唱了两句，歌声停歇。
老爷子低下头，用小胡子轻轻蹭了蹭大炮的脸颊。
过了良久，才抬起头，看着林向东低声道：
“东子，你知道吗？”
“这电影里的韩英韩队长的原型，其实就是我亲大姐……”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涌的心绪。
“我大姐……使得一手好双枪，武艺高强，浑身是胆……”
“我和四个妹妹，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
“都是大姐一手拉扯大的……”
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看着窗外辽远的蓝天，仿佛要望穿时空……
半晌才低声道：“可惜啊……”
“她……她牺牲在三十三年前的那个……五月。”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
连大炮都似乎感受到了姥爷的悲伤，安静地偎依在他怀里。
何老爷子再次陷入了那个硝烟蔽日，血火交织的年代。
炮声，枪声，呐喊声，湘鄂根据地的风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仿佛从未停歇，穿越数十载光阴……
在老人心中久久不散……
良久。
老爷子才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敬仰，缓缓续道：
“大姐……她的军事天分远在我之上。”
“她点子多，脑子活，打仗不拘一格……”
“常常能打出让人拍案叫绝的漂亮仗……”
“论成就也在我之上……”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若是……若是她如今还在……”
“很可能……我这顶军帽，就该是戴在她头上了……”
林向东默默听着。
他自然知道《洪湖赤卫队》这部电影。
不过韩英的原型竟然就是何老爷子的至亲大姐，他还真不知道。
看着老爷子脸上深刻的悲戚之色，林向东心中不忍。
连忙上前一步，岔开话题：
“老爷子，您先别想那些往事了。”
“我给您搭搭脉，看看最近身体如何？”
“再给您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何老爷子顺从地伸出手腕，配合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林向东一边凝神感受着指尖下的脉搏跳动。
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老爷子，刚才我们进巷子的时候，碰见小鹏和小橹。”
“才说了两句话，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说是有什么活动……”
何老爷子听林向东提起何鹏，眉头皱了起来。
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语意沉沉地感慨道：“这几个小子……”
“年轻气盛，尽在外面胡闹……”
“被人说点什么，就热血上头……”
“将来……将来只怕被有心人当枪使……”
林向东暗自叹气。
哪里还用等到将来？
眼前这烈火烹油般的场景，不正是被当了枪使？
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近午的阳光依旧灿烂。
窗外蓝天，流云，明亮而通透。
大会客厅里却弥漫着沉沉的阴霾……
这四九城最好季节的秋光，也驱不散波诡云谲，照不亮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