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院外扶疏的花木，在何家大会客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向东收住心头纷飞的思绪。
指尖稳稳搭在何老爷子的手腕上。
屏息凝神。
细细体察跳动的脉息。
一时间。
屋里只剩下老爷子沉静悠长的呼吸声。
就连调皮的大炮也依偎在母亲云舒怀中。
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父亲跟姥爷。
片刻后。
林向东缓缓撤手，转头看着眉宇带着重重忧色的薛夫人。
低声道：“老爷子脉象还算平稳，保持尚好。”
“这次，我就不开新方子了。”
他边说边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个棱角方正的牛皮纸包。
“薛姨，这是上回我六师叔来四九城时亲手配制的。”
“他老人家医术通玄，远胜于我。”
林向东将牛皮纸包轻轻放大会客厅的茶几上。
“药性中和温润，正对老爷子的症候。”
“用法用量我都一一写在纸包里了。”
“记得每天都提醒老爷子按时服用，温水……”
他话还没说完。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大会客厅里的宁静。
“姐夫！姐夫！”
“中饭做了没有？”
“我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何鹏像颗刚点捻的炮仗，“嗖”地一下从门外窜了进来。
额头上带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是刚从外面一阵猛跑，才回来的。
林向东被这皮猴子的咋呼劲给逗乐了。
转头笑道：“小鹏，怎么就你一个，小橹呢？”
“他不是吵吵嚷嚷的要吃我做的菜？”
“怎么不一起过来？”
何鹏撇了撇嘴。
抹了抹额上汗水，悻悻然地道：“别提了！”
“我们刚出去搞完活动，都还没散场呢！”
“就被他大哥像拎小鸡崽似的给拎回去了！”
“姐夫，你是没看见小橹那怂样！”
“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这厮啊，就惦记着姐夫亲手做的饭！”
“完全当他家的炊事员是个摆设！”
靠躺在半旧藤椅里的何老爷子，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
沉甸甸的大烟斗在藤椅扶手上“哐哐”敲了两下。
“不像话！”
“看看人家小苏、小淮，哪个不比小橹那浑小子稳重懂事？”
“这一群人里，就数你和那小子最能胡闹腾！”
“没个正形！”
老爷子口中的陈小苏在七机部埋头钻研精密图纸。
陈小淮则子承父业，英挺的戎装下是空军翱翔天际的雄心。
两人都是那位著名的诗人长官的儿子。
何鹏被老爷子拿着手里的大烟斗警告。
赶紧缩了缩脖子，活像只被惊着了的鹌鹑。
一边偷眼看着老爷子阴晴不定的脸色。
一边拼命朝林向东和旁边的云舒挤眉弄眼。
无声地咧着嘴做口型：“救命！”
“云舒姐，姐夫！”
“救命啊！”
林向东心领神会。
唇角微弯，对何老爷子轻声笑道：
“老爷子，您消消气，身子骨要紧。”
“这眼看着日头快到正午了，我先去厨房张罗。”
“等会我陪您喝一杯。”
说完他又朝何鹏递了个眼色。
“小鹏。”
“别杵在会客厅里碍事，过来帮我打打下手。”
“剥个葱头蒜脑什么的。”
何鹏如蒙大赦。
“哎！来了！来了！”
这一声应得格外响亮清脆。
忙不迭地屁颠屁颠跟着林向东钻进厨房。
才进掀开厨房的门帘。
何鹏立即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子状若鹌鹑的怂样一扫而空。
嬉皮笑脸地往门框上一靠。
对开始忙活的林向东连连拱手作揖。
“姐夫！我的亲姐夫！”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仗义！”
“救兄弟们于水火之中！”
“老爷子那大烟斗敲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棒梗，生疼！”
林向东拿起菜刀。
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熟练切着案板上一根根青翠欲滴的芹菜。
发出细密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听见何鹏说话，连头也没抬。
好笑地打趣道：“你小子也该收收心了。”
“别还平常那么咋呼。”
“外头风大浪急。”
“有些风头，能不出就别出。”
“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也就是现在，林向东还能这么说。
再过数月后，真正的平安过日子已经成了奢望。
何鹏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正了正神色。
年轻面庞上写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姐夫，如今大势所趋，哪个学校不这样？”
“热火朝天，激情燃烧！”
“这风头我要是不出，自然有别人嗷嗷叫着往上冲。”
“你是不知道，燕大那边比我们学校闹腾得可厉害多了……”
林向东手下刀光一闪，芹菜应声断成均匀的寸段。
瞥了何鹏一眼，见这小子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火苗。
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红。
显然正跟打了鸡血似的，热血上头。
此时再多的道理灌进何鹏耳朵里也是穿堂风。
不由得微微一叹。
待到明年开春，老爷子不得不去西山后……
眼前这个跳脱飞扬的小舅子，连同何茗、何黎姐妹。
一夜间退去青涩稚嫩，被迫长大……
世上的道理，嘴上说破了天，终究不如亲历一次来得刻骨铭心。
人教人，千言万语也难入心。
事教人，一次锥心刺骨便足以终身铭记。
厨房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凝滞和沉闷。
何鹏看看林向东的脸色，刚刚还斗志昂扬的气焰被压下去一大截。
眼珠滴溜溜一转，岔开话题。
神秘兮兮地道：“姐夫，我听云舒姐提过……”
“你跟四九城里头那几位顶尖的文人学者，关系都挺瓷的？”
他用了个地道的京片子形容。
林向东手上切菜的动作不停，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何鹏将下巴一扬，满脸都是得意。
“那就好！”
“姐夫，等会吃完饭，千万别急着走！”
“我带你去个地方，看些好东西！”
“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何鹏得意洋洋地显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让林向东想起了一些事。
回忆宛若潮水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