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听出这话里藏着事,眉毛下意识地一挑。
“中院贾张氏……她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在这大院里,论起心黑手狠,撒泼打滚的本事。
贾张氏若是认了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
所以林向东第一反应便是她。
一大妈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提起什么事,语气里满是嫌恶。
“棒梗那奶奶,自打上回被街道上拉出去当众教育了一回……”
“嘿,倒像是给学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法术!”
“现如今整天鬼鬼祟祟的!”
“不是贴着这家墙根子底下蹲着听壁角,就是扒着那家窗户格子往里瞅。”
“弄得家家户户说话都提心吊胆,恨不得在门口派个人把风,防贼似的……”
一大妈越说越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林向东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贾张氏,真是个人物!
跟阎埠贵直接往金柱大门外贴白纸黑字不同。
也跟刘光天刘光福兄弟那摇旗呐喊呼啸来去不一样。
她硬是凭着一股子混不吝和下作,在这特殊年月踩出了新路子!
林向东强压下那股子荒谬的笑意。
追问了一句:“秦淮茹呢?”
“贾张氏这般作妖,她也不管管?”
“由着她这么祸害邻里?”
提起秦淮茹,一大妈嘴唇翕动了两下。
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她可没忘了当初易中海和秦淮茹那一档子破烂事,想起来都觉得腌臜。
一大妈这态度,不言自明。
林向东话一出口,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收住话头。
低下头,逗弄着膝盖上的大胖儿子。
用指头搔着儿子的咯吱窝,引得大炮咯咯笑个不停。
瞬间岔开了这略显尴尬的话题。
一大妈略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终究没肯把戏匣子再拿回中院。
只说等明儿个太阳好,再把戏匣子抱出去听听。
林向东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由她。
不知不觉间,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照也悄然隐没。
暮色四合。
95号大院里传来各家炒菜的锅铲声。
还有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腔调。
前院中院后院窗户里透出的白炽灯灯光,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
林母系上围裙,起身往外间灶台走去。
很快,烟火升腾。
蒸窝头的滚滚白气,还有特意给大炮蒸鸡蛋糕的香气,从外间弥漫开来。
这熟悉的味道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
对面西厢房紧闭的窗户里。
隐隐传出激动亢奋的年轻声音,穿透了薄暝夜色。
阎解放和阎解矿哥俩,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草绿色仿军装。
袖子高高撸到手肘,露出并不粗壮的胳膊。
站在屋内,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
阎解放嗓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尖锐:
“老人家教导我们!”他挺直腰板,力图显得气宇轩昂。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阎解放猛地一挥手,指向想象中的远方。
“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
阎解矿立刻接上,声音同样激昂:
“对!所以我们更要坚决响应号召!”
他踏前一步,仿佛要踏碎脚下腐朽的世界。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手臂猛地劈下。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再劈一次。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最后一下劈得更加用力,脖颈上的青筋直爆。
紧接着,阎解放口中又喷涌出一连串慷慨激昂的词句!
兄弟二人情绪激昂,互相应和!
如同两只被无形鼓槌擂响的战鼓!
浑身散发着一种亢奋与斗志。
阎埠贵蜷缩在椅子里。
他看看唾沫横飞、满面红光的阎解放。
再看看同样激动得微微颤抖的阎解矿。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几乎要把整个脑袋埋进自己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中间。
干瘦的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
此时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对面东厢房的林向东……
为何对他那天贴在金柱大门外的白纸黑字,会流露出那样不加掩饰的厌恶……
半晌,阎埠贵从牙缝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解放……解矿……”
“都是……都是住了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
“在一块儿过日子这么些年……多少有点情分……”
“再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跟打了鸡血一般的儿子。
“你们……你们就不怕东子……”
“他不会准你们胡闹……”
只是,阎埠贵终究不是在后院窝里横,动辄皮带伺候儿子的刘海中。
他自诩文化人,要得是斯文讲理。
更没那份在儿子面前说一不二的威风。
话未说完,就被阎解放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爸!这事您别管!”
“我们是光荣的卫士!”
“是无畏的小将!”
“是这世界未来的主人!”
阎解放高高挺起胸膛,仿佛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我们要打破一切旧世界!砸烂一切旧秩序!”
阎解矿在一旁帮腔,声音斩钉截铁。
“再说了!”
“我们要找的人又不是他林向东!”
阎解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他管不着!”
“对!他管不着!”
阎解矿立即出声附和。
阎埠贵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西厢房里,只剩下两个年轻人粗重的呼吸……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
对面东厢房内,暖黄白炽灯灯光下。
林向东正喂大胖儿子吃饭,拿着小汤匙的手微微顿了顿。
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转瞬间阴沉似水。
深邃的眼眸里,寒光一闪而逝……
阎解放,阎解矿,想在这院里做什么妖……
那也得看他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