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眯缝着双眼,秋阳暖融融地洒在脸上。
眼前这片天空,与灰蒙蒙的春日迥乎不同,秋高气爽。
却难掩四九城空气中无形的紧张。
刚刚景阳胡同里那些隐含愤懑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嗡嗡回响。
搅得人心绪难平。
不由得牵动嘴角,自嘲地微微一笑。
“牢骚太盛防肠断啊……”
终究,“风物长宜放眼量”才是正理。
可这“放眼量”的路,眼下又该在何方?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
进了垂花门后。
照旧不理会蹲在西厢房门口擦拭二八大杠的阎埠贵。
任凭阎埠贵举着半干的抹布,张着嘴想打招呼,只当看不见。
听好自行车,利落地上了锁,大步流星地朝自家东厢房走去。
无论外头如何风云激荡、是非滋扰。
这东厢房里,仿佛自成一个宁静温暖的港湾。
隔绝了无尽喧嚣。
一大妈如今不用每日准点来照看大炮,但那份亲近和关切仍在。
闲来无事,也会过来给大炮缝些小衣裳、小虎头鞋。
或是絮絮叨叨地陪林母说着些家长里短。
今天倒是没在,午后牵着大炮去中院晒太阳,听戏匣子去了。
里间炕上,云舒正挨着林母坐着。
白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捻着毛线针,跟着婆婆学打毛线衫。
十月一过,四九城的天气一层秋雨一层凉。
林向南林向北姐弟还有大炮,去年的线衫线裤不是短了,就是旧了。
该接长的得赶紧接长。
实在穿不得的,就得拆开来,把旧线重新洗过,再打起新的。
见林向东进屋,云舒放下手里的活计。
抬起头,关切笑道:“东子,今儿回来倒不算晚。”
“顾大爷没喝了酒又骂人吧?”
林向东脱下身上的外套,顺手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
“怎么不骂?”
“那点子酒劲,全用在拍桌打椅、指天骂地上了。”
“醉倒是醉不了的。”
他走到炕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白开,喝了一口。
“真喝醉的,还是章叔,杨叔,聂叔他们三位。”
“一个个都歪在椅子上,跟冬日里偎着灶膛打盹的老猫似的。”
“眼皮子直打架,话都说不利索。”
云舒听得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这场景,已是聚会后的常态,连她都听惯了。
林向东目光转向炕桌另一边。
林向南正守着林向北写作业,一副小大人模样,认真监督着弟弟。
林向东问道:“小南,你师父今天没过来?”
林向南应道:“师父中午倒是来过一会。”
“话没说了三两旬,就匆匆忙忙起身走了。”
“看她那神色,像是有啥火烧眉毛的急事。”
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临走时只说晚上再去板厂胡同找你。”
林向东眉头微皱。
下意识掐诀推算,算算吉凶征兆。
然而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什么都看不真切……
不过转念一想。
以顾飞羽如今的修为手段……
寻常麻烦应该奈何她不得,料想也出不了什么翻天的大事……
暂且将这点疑虑按下。
林母拿着一根细长的毛线针,在花白鬓角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低声问道:“东子,你刚去景阳胡同……”
“你章婶……她这两天心情好点没?”
“哪天得了空,我过去看看她。”
章婶单位里的事,她当然早就知道了。
林向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妈,这种事,哪里就能这么快缓过劲来?”
“心里那道坎,难过啊……”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不过,总归是比去农场那些地方强得多。”
“好歹人还在城里,有个照应。”
林母拿着毛线针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
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落得这般田地,当初……”
“当初还不如就一直安安稳稳待在街道上呢。”
“看她一步步高升的时候,街坊四邻谁不羡慕?”
“谁承想现在,竟……”
话里话外,皆是世事无常的唏嘘。
云舒见婆婆神色凄然,生怕她忧思过重伤了心神。
连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对林向东笑盈盈地道:“东子,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那本手稿,终于快见着天日了!”
“前几天出版社那天说是赶国庆献礼,送印刷厂付印去了。”
“再等些日子,新书就能出来了!”
今儿个整整一天。。
林向东耳朵里灌满的都是些牢骚、愤懑不平的感慨。
压得人胸口发闷。
此时骤然听到这个牵挂了许久的好消息。
仿佛窗外院中满眼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照在他的眉间心上。
连声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总算了却心头一件大事。”
“等样书出来,得赶紧先寄一本给六师叔。”
“让他老人家在太清宫也高兴高兴。”
云舒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应和。
“嗯嗯嗯,六师叔知道了,准保喜呢!”
其实更让林向东开心的是,这本《赤脚医生培训教材》一出版。
给妻子的保障便多了一层。
再过几个月,何老爷子移居西山后,那些风雨吹不到云舒身上。
一家人正说着话。
里间门帘被掀开,一大妈牵着大炮的小手走了进来。
大炮一看见爸爸,立刻挣脱一大妈的手。
迈动着藕节似的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抱抱!”
像颗小炮弹似的直扑到林向东膝盖上。
林向东心头一软,脸上最后那点阴云也散了。
笑着应了一声“诶!”。
弯腰一把将大胖儿子抱起,稳稳放在自己膝盖上。
光滑的下巴轻轻刮蹭着儿子嫩乎乎的脸蛋。
逗得大炮咯咯直笑。
一大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布套仔细包裹着的戏匣子放在了桌上。
林向东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笑着对一大妈道:
“一大妈,这戏匣子您怎么又给拿回来了?”
“搁中院大伙晒晒太阳听听解解闷多好?”
“家里这不还留着一个嘛。”
一大妈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压低了些声音道:“中院……人多手杂的。”
“放在外头听,指不定又被哪个黑心肝的使坏弄了去。”
“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还是拿回这边屋里,心里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