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天没见？”
“这小子，又沉了些！”
“都抱不动喽！”
林向东将湿漉漉的雨衣挂好。
问道：“薛姨，老爷子今天去哪了？”
“这天气还出门？”
薛夫人抱着大炮，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微微蹙起了眉头。
“唉，行伍各大院校来了好些人，都涌到四九城了。”
“老爷子一大早就跟古老爷子他们几个走了。”
“说是去工人体育馆那边……要见几个人。”
林向东眉头大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工人体育馆啊……
这场大会开过后……何老爷子的处境将愈加艰难……
很快就要从这座熟悉的小院搬离，先去万寿路的新六所暂居。
接着又在那海棠厅里暂居数日……
最终移居西山……
从此……
林向东喉头发紧，不忍心再想下去……
细心的云舒立刻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细微变化。
轻轻推了推林向东的胳膊，温声问道：“东子，怎么了？”
“脸色这么不好？”
林向东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阴霾。
朝妻子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起点别的事。”
他不想让妻子也跟着担忧。
随即转开话题，问道：“薛姨，小鹏呢？”
“今儿个也不在家？难得周末。”
薛夫人抱着在怀里扭来扭去的大炮，摇头苦笑。
“他呀？那就是匹没笼头的马！”
“哪里还有在家的功夫？”
这句话，林向东听得是耳熟无比。
细细一想，正是《红楼梦》里薛姨妈形容薛蟠的话。
正好薛夫人也姓薛。
不由得忍俊不禁。
故意打趣道：“薛姨，您最近……还看这书啊？”
虽然《红楼梦》早已被打成了“大毒草”。
但私下里，对它的喜爱和谈论并未完全断绝。
薛夫人被林向东点破，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随即又有些紧张地朝门口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笑道：“没看，没看啊！”
“东子你别瞎说。”
“如今……咳，不让看这个了。”
“就是偶尔……说上一嘴半句的。”
她下意识地撇清了一句。
正说着话，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少女清脆的笑声。
何茗和何黎两姐妹收拢雨伞，带着一身清凉的雨气从外面回来。
两人一进门就亲热地叫道：“云舒姐，你带大炮回来了啊！”
“大炮，快叫姨姨！”
两人笑盈盈地围住云舒母子。
客厅里顿时充满了年轻女子的说笑声和孩童的咯咯笑声。
林向东见她们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气氛融洽温馨。
不便过去掺和。
又见何九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站在稍远一点的人群外围守护。
忽然想起一件事，朝他招了招手。
“九哥！”
何九问道：“东子，什么事？”
林向东先对云舒柔声道：“云舒，你陪薛姨跟小茗、小黎说说话。”
“我跟九哥出门透透气，就在附近巷子里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云舒正看着何黎拿着一块豌豆黄逗大炮。
笑盈盈地应道：“嗯，好。别走远，等你回来做饭呢！”
话语里满是亲昵的依赖。
林向东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才招呼何九：“九哥，走，溜个弯去。”
何九沉稳地点点头，向薛夫人微微颔首示意。
跟着林向东走出了温暖的大会客厅。
院外的巷子里，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与八号院内的宁静恍如两个世界。
雨丝如织，却浇不灭年轻人的热情。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带着亢奋的神情，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呼啸来去。
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哭闹。
这条到处是优雅西式洋房的小巷，早已在时代洪流冲击下面目全非。
往日那种沉稳的宁静荡然无存。
林向东跟何九都没有打伞。
两人沉默地并肩，在绵绵密密的秋雨中缓步前行。
走到巷子拐角处的时候。
何九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向东若有所思的脸上。
直截了当地问道：“东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林向东仰起头，望向头顶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乌云。
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带来片时清醒。
半晌，才转头看着何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低声问道：“九哥，一年后……可能有个机会。”
“去安南前线。”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九的反应。
“那可是真正的战场。”
“想不想去试试身手？”
何九属于御林军，以警卫守护工作居多。
并没有上过真正的前线。
每每听何老爷子说起那些烽烟战火的往事，都激动不已。
此时忽然听林向东说起这事，猛地愣了愣。
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他张大嘴巴，定定地看着林向东。
眼底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半晌，才颤声问道：“东子，你……你没骗我？”
“当真能去前线锻炼？”
“我可是在御林军啊……”
何九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
这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
林向东看着他瞬间被热血点燃的样子，脸上浮现出神秘莫测的笑意。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贫道功参造化，学究天人。”
“掐指一算间，虽不敢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但说你有这个机会，那便是有的！”
“就看你的心，够不够坚定了。”
“怎么样？想不想去试试？”
林向东边说边拍了拍何九结实的肩膀。
何九眼底光芒更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就住在东交民巷，又如何不知道何老爷子如今的处境？
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
风雨飘摇之际，若自己能跟着最精锐的御林军去一趟安南前线……
在血与火中淬炼，立下功劳……
这自然是件大大的好事……
就算不能分担些什么，至少也不会让老爷子再多操一份心……
外界，冰冷的雨丝无声地落在何九脸上。
内中，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看着林向东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必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