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沉闷了下来。
林向东看着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
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头灰蒙蒙的世界。
暗自叹了口气,胸口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愈发沉重。
弯腰将煤球炉子上坐着的烧水壶拎了起来。
先给杨厂长的搪瓷茶缸子添满热水。
接着,又给聂副厂长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茶缸子满上。
聂副厂长端起搪瓷茶缸,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好奇。
“东子,这女人的事……”
“也是飞羽那丫头告诉你的?”
林向东向来不在杨兴邦与聂平远两人跟前施展玄门五术。
更不会提起他如今早已是还虚之境这等玄之又玄的事。
只随意点了点头。
“算是吧。”
“横竖蹦跶的越欢实,死的越快。”
“咱们哪,擦亮眼睛看着就好。”
聂副厂长将茶缸子上袅袅的热气吹散了些。
轻轻喝了一口。
“说起飞羽”
“她们单位现在总算消停了些。”
“那个姓王的王八蛋,蹦跶去了大三线。”
林向东心中“咯噔”一声轻响。
那王八蛋这一去……
横刀立马的那位老长官,归期怕是近了。
去年云舒随医疗队出发时,他还亲自去火车站送过。
林向东捏了捏眉心。
良久,才伸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女人。
“蹦跶的何止一个两个?”
“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拴得紧着呢。”
“这几个……扒拉扒拉,没一个好东西!”
杨厂长用力揉了一把脸。
闷闷地叹了口气。
“唉……如今这世道……”
“可怎么好……”
他不是聂副厂长,说话都得在肚肠里绕上三绕才出口。
就算是发牢骚,也不会那么直白。
林向东还没开口接话,聂副厂长两道浓眉倏地一挑。
“要依我的性子,一顿盒子炮,全他娘的给突突了!”
“这帮孙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尽不干人事!”
林向东看着他这火爆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叔啊,光突突了他们有什么用?”
“灭了张三,后头还有李四、王五、赵二麻子……”
“乌泱泱的,您突突得完吗?”
“这根儿,不在几个人身上。”
聂副厂长张了张嘴。
似乎还有更火爆的言辞就想要喷薄而出。
话到嗓子眼,却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动作熟练之极,显然是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
林向东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这一年波诡云谲,这位聂叔到底是学乖了些。
杨厂长也明显松了口气。
生怕聂副厂长那张破嘴等会再蹦出什么捅破天的话来。
他连忙转开话题问道:“东子,你最近……”
“听说过李怀德的事了没有?”
“他在红冶那边上蹿下跳,动静闹得可不小。”
林向东眼神冷了冷,语气平淡无波。
“早先冯广唐跟我提过一嘴。”
“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掉过头来找咱们的麻烦。”
“您放心,我让人盯着呢。”
杨厂长捧着茶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缸沿的豁口。
声音压得更低。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李怀德那老丈人的位置……进了一步。”
“原先来咱们厂的刘组长,又下去了……”
人事更迭,犹如走马灯,每一次变动都牵动着下面人的神经。
林向东淡淡地道:“如今不都这样?”
“风云变幻,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
“咱们啊,能保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太太平平的就足够了。”
“别的,管不了……”
杨厂长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玻璃上水痕斑驳。
楼下高大的树木摇晃着枝桠。
风雨飘摇。
窗外灰暗的天光映着他同样晦暗的脸色。
半晌,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我怕是……难啊……”
林向东朝那边端着茶缸子,接着看报纸的聂副厂长努了努嘴。
“叔啊,放宽心。”
“多学学聂叔,活得敞亮点。”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再说了,这天,眼下还塌不下来!”
“顶多就是飘几片乌云,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杨厂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聂平远正翘着二郎腿,对着报纸上的某条消息骂骂咧咧。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杨厂长看着这位多年搭档兼老友,嘴角动了动。
终究是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
林向东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拿起倚在墙角那把湿漉漉的大黑伞,起身告辞。
才开门,便觉得一股裹挟着潮湿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风雨依旧,天地一片混沌。
林向东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划开一道屏障。
明天,还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一个和他同行,在棉十七厂当保卫科干事的年轻人……
就要走上历史舞台……
只是那些倾轧与博弈,距离他这个轧钢厂的保卫科长……
还太远……远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林向东紧了紧握着伞柄的手,缓步走入雨幕。
……………………
转眼又是个周末。
铅灰色的天空依旧飘着细密的雨丝,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
林向东骑着二八大杠。
前杠小竹椅上坐着兴奋地东张西望的大炮,后座上是紧紧搂着他腰的云舒。
一家三口穿过湿漉漉的街巷,去看望何老爷子与薛夫人。
何家大会客厅里。
薛夫人独自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安静看报纸。
何老爷子却不见踪影。
何九一身笔挺的旧军装,腰杆挺得如同标枪。
一丝不苟地守护在薛夫人身侧不远的地方,眼神锐利而警觉。
大炮小朋友一看见薛夫人,立刻像个挣脱束缚的小炮弹。
挣脱了爸爸的手,迈开小短腿扑了过去。
清脆的童音响彻客厅:“姥姥!姥姥!”
薛夫人脸上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
连忙放下报纸,俯身将沉甸甸的小外孙稳稳抱进怀里。
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大炮红扑扑的小脸蛋。
笑道:“哎哟,姥姥的小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