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压下胸口的烦闷,撑着身子坐起来。
林向东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一道精纯平和的真元顺着掌心缓缓度了过去。
如同初春化冻的溪水,温柔地在她经络间流淌开来。
“感觉好些了吗?”林向东轻声问道,目光里满是关切。
云舒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如沐春风。
那股子烦恶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侧过脸,朝丈夫微微一笑。
“嗯,好多了。”
林向东目光落在床边趴着的大炮身上。
小脸绷得紧紧的,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
眼底满是关切。
林向东心头一软,伸手在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要不,大炮这几个月还是跟妈住南锣鼓巷那边去吧?”
“省得闹你。”
云舒一边低头仔细地扣着棉袄的盘扣,一边嗔了他一眼。
“还挪什么挪?”
“头三个月最要紧的都已经平平稳稳过来了。”
“等最后快临盆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大炮朝着自家老爸撅起了小嘴,奶声奶气地道:
“爸爸,那晚上给我泡药浴的事,您也想偷懒交给姑姑管吗?”
“难怪飞羽姑姑老说您呀,就是个甩手掌柜!”
快四岁的孩子,正是打根基的时候。
林向东已经开始给他用药浴调理,早起站桩。
比起当年林向南林向北姐弟俩,起步早了好几年。
林向东被儿子这副模样逗乐了。
大手捏了捏大炮肉乎乎的脸颊。
“小机灵鬼,就你记姑姑的话清楚!”
“走了,咱们回南锣鼓巷吃早饭去!”
云舒系好围巾,忽然想起一事。
轻声道:“东子,前几天老爷子跟薛姨搬去万寿路新六所了。”
“今儿个元旦,咱们过去看看。”
这段时间八号院那边颇不安宁。
丞相特地安排何老爷子与薛姨去了新六所那边办公休养。
何茗姐弟三人倒是还留在东交民巷。
“成,知道了。”林向东点点头,眼神微微一凝。
比起旁人,他更清楚何老爷子在新六所住不了多久……
“等会儿吃了早饭,咱们就过去。”
一家三口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
林母正在灶台边忙活,热气腾腾的蒸汽在外间缭绕。
云舒怀上二胎后,停了许久的每日一杯牛奶又摆在了炕桌上。
大炮见到奶奶,放开爸爸的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
仰着小脸开始告状,童音清脆又带点委屈:“奶奶,奶奶!”
“我爸说让我回来跟您住!”
“他要把我丢给您啦!”
林母在蓝布围裙上擦了擦手,乐呵呵地弯腰把大孙子揽进怀里。
“跟奶奶哪不好啦?”
“你妈肚子里揣着小弟弟呢,得多歇歇,是不是?”
她语气慈爱,却没能安抚住大炮那颗被“抛弃”的小心灵。
大炮没得到预想中奶奶对爸爸的“讨伐”。
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乌溜溜大眼睛乱转,求救似的朝旁边林向南姐弟俩身上瞟去。
林向南故意板起脸,学着大人的样子搓了搓双手。
嘿嘿笑道:“要住这边啊?”
“那可得什么事都听姑姑的!不然嘛……”
她故意拖着长音,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狡黠笑容。
“奶奶,奶奶!”
大炮这下更委屈了,把小脑袋使劲往奶奶怀里拱。
“姑姑吓唬我!姑姑坏!”
那副想告状又告不赢、想反抗又不敢的小可怜样。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给逗乐了。
饭后,林向东便带着云舒母子动身前往万寿路的新六所。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环境清幽。
是建国之初特意为老长官们规划建造的办公和生活之所。
只是工程未曾全部完工,仅建成了六所房子。
便得了“新六所”这个朴实的名字。
冬日里的新六所显得格外肃穆安静。
高大的树木枝桠光秃,在寒风中静立。
他们一家三口到新六所的时候。
如今在水木大学念书的何鹏,在燕京大学求学的何茗,还有在景山中学上学的何黎都已经到了。
客厅里气氛低沉。
何老爷子显然被连日来的风波折腾得心力交瘁。
面色灰暗,精神萎靡。
半躺在一张放在窗下的旧竹椅里闭目养神,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林向东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寒暄,快步上前。
在竹椅旁蹲下身子,伸出三指搭在老爷子的手腕上。
脉象虚浮不稳,比上次诊视时又沉弱了几分。
病情显然是加重了。
低声劝慰道:“老爷子,您千万放宽心。”
“事再大,也比不过身体要紧,养好身子才是根本……”
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眼底全是浓浓的疲惫。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林向东默默起身,走到书桌旁,提笔斟酌着开了一张方子。
郑重地交给了一旁忧心忡忡的薛夫人。
又从随身带的旧军绿书包里,悄悄塞给她一大包早已准备好的中成药。
“用法用量上回都标注好了,记得吃。”
在新六所盘桓了一天。
临行告别的时候。
何老爷子目光缓缓扫过自家三个儿女。
然后落在云舒和她隆起的腹部上。
最后又定格在天真懵懂的大炮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嘱咐道:
“孩子们……要听组织的话……好好……在大风大浪里锻炼……”
话刚起了个头,后面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却猛地顿住了。
满腹的心事、牵挂与嘱托,最终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唉……”
何家三兄妹只当父亲是精神不济,身体不适。
哪里能想到,这匆匆的一面,竟已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慈爱的面容……
林向东喉咙发堵,眼眶一热。
急忙低下头,飞快地转过脸去。
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涌上来的泪意。
他知道,再过数日,何老爷子与薛夫人便将被迫搬离此地……
移居到那个象征着终结的地方,西山……
…………………………
二月伊始,丁未羊年如期而至。
这个本该喜庆团圆的春节,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
街道上冷冷清清,往年热闹喧嚣的锣鼓鞭炮声几乎绝迹。
大人们见面时,嘴里拜年的吉利话似乎都变了腔调。
往年孩子们扎堆嬉闹、争相燃放小鞭和小呲花的胡同口。
今年也变得空空荡荡,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