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95号大院的金柱大门上,往年高悬的大红灯笼不见踪影。
门框两旁只贴着阎埠贵挥毫写就的一副崭新长联。
那大红纸上,毛笔书写着充满时代气息的口号。
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成了这个大院唯一的年味儿。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场鹅毛大雪刚刚停歇。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屋顶、街道和树梢,四九城一片银装素裹。
红星轧钢厂的巨大烟囱,喷吐出滚滚浓黑的煤烟。
在雪后澄澈的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粗重而压抑。
林向东骑着自行车,先将云舒送到医院上班。
再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炮送到托儿所安顿好。
这才顶着凛冽的寒风回到保卫科。
刚脱下军大衣在小办公室坐下。
桌上的黑色老式电话机就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响声!
“叮铃铃!叮铃铃!”
林向东迅速拿起听筒:“你好,保卫科。”
听筒里传来李秘书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
“林科长!您在哪儿呢?”
“上午的集中学习会议,您……您还没过来报到?”
“人都差不多齐了!”
林向东一拍额头。
“哦!瞧我这记性,忙晕头了。”
“马上过来!”
今儿元宵,他确实把上午例行公事的学习给忘到脑后了。
原先工作组临时征用的那间小会议室,如今早已换了门庭。
成了委会的正式办公地点。
杨厂长、聂副厂长、施副厂长,还有几位新晋的组织里的领导,都在这里办公。
只不过,如今坐在主位上的,是升任了正主任的聂副厂长。
而杨厂长的正职,则成了副职。
林向东推门进去时,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满了人。
脸上迅速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各位主任好!”
“我来晚了。”
此时办公室里人多眼杂,聂副厂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林向东同志,找个地方坐下。”
“认真学习今天的选集内容,领会精神。”
说完目光重新投向手里的文件。
林向东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起桌上摊开的著作选集。
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学习不过是走个过场。
喊几句口号,表一表忠心,毫无实质内容可言。
一上午的光阴就在这毫无营养的发言和沉闷的烟雾中艰难地熬了过去。
中午午休的广播声一响,人群鱼贯而出。
聂副厂长觑了个空,一把拉住正要去第一食堂吃饭的林向东。
两人心照不宣地快步进了保卫科小办公室。
林向东顺手带上了门。
聂副厂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不安。
压低了嗓子凑到林向东耳边,急切地道:“东子!”
“初三那天仪銮殿那边……那么大动静,你知道了吧?”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向东。
林向东先给聂副厂长倒了杯茶。
淡淡地道:“报纸上天天连篇累牍都是。”
“广播里也翻来覆去的讲。”
“想装着不知道都难啊。”
聂副厂长他们搬进小会议室办公后。
林向东和他们私下说话的机会确实少了很多。
再加上今年春节连一天假都没有。
往年景阳胡同聚餐喝酒的节目更是彻底泡了汤。
“那你……有没有问过飞羽丫头?”
聂副厂长追问了一句。
“这次到底会怎么样?老爷子那边会不会……”
他将顾飞羽当成了可以预知吉凶的特殊渠道。
林向东看着聂副厂长焦灼的眼睛,轻声道:“聂叔,放宽心。”
“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打算今晚去西山一趟,给老爷子送点急需的药材过去。”
“他那身子骨……”
此时在丞相安排下,老爷子与薛夫人从海棠厅搬去了西山一处僻静小院。
聂副厂长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西山?那可是……那可是丞相特地安排的地方!”
“你……你能进得去?”
林向东嘴角微微上扬。
“有办法,没事。”
自从他踏入还虚之境,修为已臻化境。
天下之大,没有能困住他的牢笼,也无人能察觉他的踪迹。
聂副厂长盯着林向东看了几秒。
见他目光沉静,不似作伪,紧张的心绪才略略平复一些。
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忽然,聂副厂长的手指猛地停下。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东子!”
“那……那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给我家老爷子?”
“不多,就几句!”
林向东问道:“老爷子现在住在哪?”
“老爷子还在吉安所右巷。”
聂副厂长语速飞快地补充情况。
“不过现在见面几乎不可能。”
“只能在专门的工作人员眼皮子底下写材料,时刻有人寸步不离跟着!”
“玉渊潭那边几位闹腾得太凶……”
“还有小石桥胡同那个老阴比,憋着坏水在背后使绊子……”
他越说越气愤,话语里的怨怼喷薄而出。
林向东急忙打断聂副厂长这口无遮拦的牢骚。
低声提醒道:“叔!隔墙有耳!”
“您要带什么话?写张便条给我。”
“对对对!写下来!”聂副厂长连连点头。
一把抓过林向东办公桌上的钢笔。
他文化水平不高。
此刻又心绪激荡,笔下如同狂风扫过,歪歪扭扭。
在一张小纸片上鬼画符般地写了几个关键的字词。
字迹潦草的恐怕只有他自己和极熟悉的人才能勉强辨认。
写完,迅速将纸条折成一小块,塞进林向东手心。
用力按了按。
难得认真地嘱咐道:“东子!”
“送信这事靠你了!”
“千万要小心!”
林向东看着他眼里层层叠叠的忧虑,点了点头。
“叔,您放心……”
“一定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