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聂副厂长颓然陷在椅子里。
看着林向东,满眼茫然。
“东子……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说着端起林向东给他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你说……会不会……真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家老爷子……”
“那可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真要是有个……有个……万一……”
饶是聂副厂长一贯神经大条无比,想想没有聂老爷子撑着的场面。
也是一阵后怕。
林向东斩钉截铁地道:“叔,您放心!”
“绝不会有万一!”
“眼下不过是些风浪颠簸。”
“您该干嘛干嘛,安心工作就是!”
聂副厂长下意识又瞥了眼报纸上那些措辞凌厉的字句。
心中那阵憋屈怎么也摁不住,几句话冲口而出:
“工作?如今还有哪门子的正经工作?”
边说边烦躁地一拍椅子扶手。
“天天就是学习、发入场券开大会!”
“我宁愿回战场上去做个大头兵!”
“端冲锋枪也好,扔手榴弹炸药包也好!”
他感觉自己像个空转的齿轮,茫然又无力。
远不如当初嗷嗷叫着冲锋陷阵!
打扶桑鬼子,打湾岛常氏,打鹰酱佬跟棒子那么过瘾!
林向东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
伸手拍了拍聂副厂长的胳膊。
安慰道:“叔啊,您就知足吧!”
“又没让您站台上当靶子!”
“还抱怨个啥?”
他压低声音,接着道:“您看看那些天天上台的,那才叫憋屈!”
“再者说来。”林向东环顾了一下这间安静的小办公室。
“比起外面闹得天翻地覆的兄弟单位,咱这……多少还能喘口匀乎气不是?”
别说别的,就说红冶,都在李怀德的搅和下乱成了一锅粥。
聂副厂长愣了愣。
眼前瞬间闪过听来的那些兄弟厂子里的传闻,不由得点了点头。
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丝。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聂副厂长长长舒了口气。
“外头……确实是没个章法了。”
“比起来,咱们厂子里,还算……还算安静。”
红星轧钢厂里当然安静。
那些想要搅风搅雨的搅屎棍,还没怎么动作,就会莫名其妙得上一场怪病。
还是走遍四九城各大医院都治不好的那种。
压根就组织不起什么风浪。
这里面有冯广唐那情报站的功劳……
当然也有林向东夤夜出去动手脚的功劳……
“这不就结了!”林向东朝聂副厂长龇牙一笑。
“叔,眼光放长远点。”
“日子还长着呢,得沉住这口气。”
“往后……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得碰头商量……”
林向东看了看窗外。
不远处,两群年轻工人正在挥舞着手臂,大声辩论!
压低声音道:“厂子里不方便说话。”
“等下班后,您跟杨叔去板厂胡同那边。”
“那边清净。”
“云舒四妹借住在西厢房,她会给您开门。”
“她不在家也没事,备用钥匙在老地方,您知道的。”
聂副厂长用力地点了点头。
保卫科的小办公室虽然安静,可终究还是在厂里。
他堂堂一个委会主任,有事没事总往这儿钻。
落在那些在暗处盯着、伸长耳朵的人眼里。
再添油加醋编排几句,那就是事!
说完正事,林向东给聂副厂长打了个眼色。
林向东起身去外间大办公室,拍拍还在伏案办公的卢明肩膀。
“走了!走了!”
“这会子了,还不饿?”
“跟我去第一食堂吃饭!”
“今儿不是忆苦饭,有肉菜!”
“我请!”
边说边一阵风似的将卢明拉出了保卫科。
聂副厂长等到走廊彻底没了脚步声。
这才像个影子似的,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下午下班的广播一响。
林向东半点没耽搁。
直接蹬车去了三零幺医院。
云舒肚子里揣着二胎,他又开始了每天接送上下班的日子。
捎带手还得去托儿所接上大炮。
今儿是元宵节。
往年这时候,锦芳、稻香村这些老字号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街头巷尾都飘着芝麻、桂花、山楂馅的元宵甜香。
如今,店铺名号都换了新的。
那象征着团圆的元宵,更是连影儿都没了。
坐在自行车前杠小竹椅里的大炮,小脑袋扭来扭去。
看着街上冷冷清清,不像过节的样子,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爸爸,今年连元宵都没得吃了吗?”
林向东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
微微笑道:“别急,等会儿回了家,看你何大爷给不给咱家元宵。”
“要是没送……嗯……爸爸给你变戏法变出来!”
后车座上的云舒双手紧搂着林向东的腰。
噗嗤一笑。
“要是变不出来,罚你骑着车跑遍整个四九城也得给我找出来!”
“别贫了,小鹏小茗小黎他们估计早到咱家等着了。”
车轱辘碾过空旷的街道。
一家三口的说笑声在带着雪气的冷冽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
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傻柱果然没让他们失望,早早送来了一小袋芝麻桂花馅的元宵。
大炮将小手拍得啪啪响:“何大爷最好!”
林母正在灶台上忙碌着。
今年除了傻柱送来的元宵,只有几道简单菜色。
就连林向东这挂逼,也不敢弄出鸡鸭鱼肉。
祭祖也透着小心翼翼。
往年还能摆上一方猪肉,一尾油炸鱼,一只鸡当供品,今年只能一切从简。
就连给林昭上香,都得掩紧了门窗。
生怕袅袅香烟飘出去扎眼。
里屋炕上,何茗、何鹏、何黎姐弟仨都在。
东交民巷八号院那边一片零落,家里只剩了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也开不了火做饭。
所以,云舒早早把他们叫过来一起过节团圆。
何鹏和何茗刚从津门回来,姐弟两人都在海上硬生生漂泊了四十来天……
云舒看着明显瘦脱了形的弟弟妹妹。
心里有满肚子的话想问。
运输船上讨生活艰难吗?
怎么熬过来的?
回四九城路上可受了惊吓?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沉默着,不停地将盘子里的菜蔬往何家三兄妹碗里夹……
堆得冒尖,像三座无声关怀的小山……
何黎最开始住在东直门附近的一个叔辈家中。
见哥哥姐姐回家,从叔辈家中搬了出来,如今暂住在板厂胡同。
一顿团圆饭,吃得温情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