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林向东带着云舒母子,还有暂时借住在板厂胡同的何黎回去。
何鹏和何茗则各自回了学校宿舍。
夜深。
板厂胡同的小四合院沉入死寂。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青影,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融入沉沉暗夜。
残雪未消,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骨钻心。
林向东身形如鬼魅,在胡同的阴影与高墙的暗角间穿行。
所幸一路无惊无险,无人察觉他的身影。
吉安所右巷。
聂家老爷子早已睡熟了。
门口轮值的守卫被林向东一记精准迅捷的掌刀无声击倒。
屋里没有开灯。
林向东借着窗外路灯微弱渗入的光线,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子,醒醒,快醒醒。”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疲惫的双眼。
林向东手中火光一闪即逝,照亮他的脸庞。
“东子?”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你怎么进来的?”
林向东迅速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塞进老人枯瘦的手中。
“守卫被我放倒了,天明才会醒。”
“聂叔和姑姑都好。”
“就是聂叔心里记挂着您,特地托我过来看看您。”
老爷子坐起身来。
“东子,你且等等……”
他披上棉袄,就着窗外那点微光,几乎是贴着纸条看完上面的字。
从床头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纸条背面飞速写了几个字。
又塞回林向东掌心。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
“太冒险了……”
“以后没事千万别再过来……”
“我在这儿,暂时没事。”
“告诉你叔,你姑姑,让他们放心。”
林向东收好那张纸条,朝老爷子点了点头。
轻声道:“老爷子,保重。”
“我先走了。”
说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飘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不多时,西山脚下。
林向东的身形仿佛与山影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被严密看守,气氛压抑的山坳。
掌风凌厉精准,暗哨处的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他闪身进入一间逼仄小屋。
小屋里的陈设比刚刚吉安所右巷聂老爷子的房间简陋得多。
只有两张小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黑暗中,林向东轻声唤醒沉睡中的何老爷子与薛夫人。
“老爷子,薛姨……”
何老爷子在昏暗中吃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东子?是你?”
“你怎么来的?”
“外面的守卫呢?”
林向东没说话,先伸出三指搭上老爷子的手腕。
只觉脉象紊乱微弱,病势又重了几分。
林向东眉头紧锁。
想在此地煎药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只能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飞快塞进被褥里。
“薛姨,这包中成药千万收好……”
“家里都好,小鹏小茗平安回校了,小黎在我那暂住……”
“都好着呢……”
他尽量说得平稳些。
至于东交民巷八号院现状,何鹏何茗何黎在学校里的处境,只字不提。
薛夫人紧紧抓着药包,眼眶一红。
“东子,你原先留下来给老爷子吃的药……”
“都被人……被人扔了……”
林向东低声道:“没事,我以后再给您送来……”
“只是要藏好……”
不等他说完,何老爷子忽然死死反握住林向东手腕。
“不行!以后不许再来了!”
“这里太危险……”
“你还有云舒,有大炮,有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母亲跟弟弟妹妹……”
林向东心头一酸,喉头带了几分哽咽。
“老爷子……薛姨……”
“您两位……有什么话要带给弟弟妹妹?”
何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聚焦。
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道:
“告诉……孩子们……”
“挺直脊梁骨,咬紧牙关!”
“我没做错事!”
“不怕人查!”
林向东点了点头。
“嗯,我一定带到。”
“还有什么话吗?”
何老爷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空。
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没有了……”
“我还想……再见聚香书屋里的那人一面……”
“有事总要当面说个明白才好……”
“那些给我扣上的黑锅,我不认……”
何老爷子声音渐弱,消散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
林向东自然知道何老爷子想见的人是谁……
只是……就算他本事再大十倍……
这个要求他也办不到……
薛夫人轻轻推了推林向东的胳膊,叹了口气道:
“……走吧……走吧……”
“这地方……别再来了……”
“东子……我知道你有本事……”
“可是……一人之力,如何破得开这铁桶一般的黑幕……”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翻翻滚滚的情绪。
“照顾好云舒,看好三个弟弟妹妹……”
“还有大炮……跟云舒肚子里的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那是云家血脉……”
林向东心里堵得难受,双目通红。
满腔悲愤与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再次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两位老人。
嘶声应承道:“我会的,一定会的……”
“老爷子,薛姨……”
“保重!”
话音未落。
林向东身影已如鬼魅般的飘离了这座三面环山的小院。
回程路上,林向东面沉似水,牙关紧咬。
眼底满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灼灼,积压如山,直冲云霄!
然而,现实沉重冰冷,滚滚洪流,不可抵抗……
攥紧的拳头,最终只能无力地松开……
什么也做不了……
当林向东悄无声息地回到板厂胡同小四合院的时候,正值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胡同深处,寂寂无人。
带着雪气的老北风,吹过屋檐上残留的积雪,卷起一阵阵雪烟……
伴随着呜呜咽咽的风声……
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