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圆月将沉。
清辉映照在小四合院的残雪上,也映照着胡同里尚未散尽的夜色。
林向东在东厢房门口站了站,抬手拂去一夜奔波的寒气。
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刚开门,一阵暖气扑了出来。
东厢房里当然有暖炕,只是云舒睡不习惯。
哪怕是大冬天,她也喜欢睡软软的床。
横竖有林向东这挂逼在,床上用的是席梦思。
除了煤球炉子之外,林向东还暗戳戳地打下了保持温度的符箓。
一年到头,四季如春,压根不觉得冷。
此时天还没亮,东厢房里间昏暗幽静。
云舒母子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熟睡未醒。
床头只有一盏特地留下的夜灯,幽幽放着光。
照在云舒恬静的睡颜上。
林向东合衣半靠在床头,默默出神。
想起今晚去见过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何老爷子的病情跟嘱托,还有二月过后聂家的风波……
都沉沉压在他的心上……
天亮在即,林向东也不打算再睡。
只闭目养神……
渐渐,天光大亮。
胡同里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正播着红色歌曲,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身边的云舒动了动,眉头微蹙。
林向东生怕她晨起孕吐,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缓缓度入一道精纯真元。
真元温润如春水,在云舒体内缓缓游走。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睁开眼睛,朝丈夫温柔地笑了笑。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了哪里?”
她还带着几分含含糊糊的睡意,却掩不住关切。
林向东见大炮握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凑在妻子耳边轻声道:“去了一趟吉安所右巷看聂家老爷子。”
“又去了趟西山看咱们家老爷子跟薛姨。”
云舒急忙坐起身子,问道:“老爷子如今情况怎么样?”
“他从海棠厅出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林向东道:“暂时情况还好,煎汤药不具备条件。”
“我留了些成药,让薛姨看着他老人家吃。”
他生怕吓着怀孕的妻子,尽量说得和软些。
低头去看大胖儿子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忧心。
云舒一边起来穿衣裳,一边低声问道:“老爷子说了什么没有?”
林向东道:“老爷子只说要挺直脊梁,咬紧牙关。”
“他没做错事,不怕人查。”
老爷子这话里带着出身行伍的硬气,却也藏着一股子无奈。
云舒叹了口气。
“我们当然相信老爷子……”
“只是如今外面风言风语说起来很是不好……”
东交民巷里那些措辞激烈的黑纸白字。
像这正月里无情的老北风一般凛冽……
铺天盖地。
林向东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柔声安慰道:
“老爷子的事,牵涉太深……”
“我们能插手的地方不多……”
“只能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过得稍微舒服些……”
声音轻缓,却字字沉重。
像在安抚着妻子,也像在说服自己。
云舒知道是这么个理,只是始终有几分不甘心。
她一边将身边的大炮拍醒,一边忿忿不平地道:
“我就不信这世界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话音带着将门之女的倔强与刚烈。
林向东心中不由得暗暗一声叹息。
起码要等到那架飞机大头朝下坠落在荒原里,才能有说理的机会。
只可惜,何老爷子寿元不多了,等不到……
林向东看了一眼窗外,几缕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了出来。
院门外的胡同里传来扫帚扫雪的“沙沙”声。
正在这时。
大炮伸出小手揉着那双乌溜溜大眼睛。
奶声奶气地问道:“妈,您要跟谁说理?”
“爸爸吗?”
“爸爸要是不乖,明儿让飞羽姑姑揍他!”
孩子一句天真的话,如窗外初升的暖阳般驱散了阴郁。
逗得心事重重的林向东夫妻都笑了起来。
林向东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臭小子,就知道搬救兵。”
“你飞羽姑姑忙着呢,可没时间来揍你爹!”
大炮在软软的床上直蹦跶,咯咯笑道:“等回来再揍!”
林向东懒得理会这学坏了的大胖小子。
“我去给你们打热水过来洗漱,顺便叫小黎起来。”
说着起身,推开房门。
云舒皱眉道:“东子,让小妹多睡会儿吧。”
“横竖如今学校里也乱糟糟的。”
景山中学早就停了课。
学生们不是在街上呼啸来去,就是在学校里找老师的麻烦。
没有上正经课的时候。
林向东道:“我过去叫一声,起来不起来随她。”
“早饭总是要回去吃的。”
走出东厢房,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对面西厢房房门已经开了。
何黎正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檐下刷牙。
发辫松散,显然是还没梳头洗脸。
林向东道:“小茗,洗漱完了,等会一起回南锣鼓巷吃早饭。”
何鹏何茗两个念大学,学校里有宿舍。
何黎还在景山中学,没宿舍可住,又不敢回东交民巷八号院。
所以跟着云舒暂住板厂胡同。
听见林向东说话的声音,何黎忙抬起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姐夫。”
林向东送去热水给云舒母子洗漱,自己也收拾停当。
一家人穿戴整齐,踏出小四合院的如意门。
胡同里的积雪未消。
朝阳映在屋顶上,也映在墙上各式各样的标语上。
触目惊心。
林向东将还在蹦跶着踩雪的大炮一把抱起来。
塞进自行车前杠上的小竹椅里。
“不许乱动!”
“再动,不用等你飞羽姑姑,我亲自揍你!”
云舒噗呲一笑,抱着林向东的腰上了后车架。
何黎骑着女式自行车跟上。
两只手紧紧把着车把,一言不发。
小姑娘这小半年受足了惊吓。
尤其是何鹏何茗去了津门后,更是终日惶惶。
跟原先天真浪漫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向东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叹息。
回到南锣鼓巷95号大院,早饭已摆在里间炕上。
棒子面粥,咸菜疙瘩,几个窝头。
除了特地给云舒母子准备的热牛奶鸡蛋,其他的都简朴得紧。
林向东瞅了个空当。
将昨晚何老爷子交代何黎兄妹的话又说了一遍。
何黎眼圈一红,低声道:“谢谢姐夫。”
“我知道的……”
“要是以后有机会,姐夫……姐夫……也带我去见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