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还……”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忙装着低头喝粥，掩饰了过去。
林向东长长叹了口气。
“没有什么好谢的，我能为老爷子做的事不多……”
“吃饭吧，吃完去上学。”
“没有老师，就先自学，不懂的等以后再问。”
“小南也是一样。”
何黎从嗓子眼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云舒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妹妹。
终究只是轻轻摸了摸她头上麻花辫，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动作轻缓温柔，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来自长姐的疼惜，也是无言的鼓励……
……………………
早饭后。
林向东先送云舒母子去医院。
这才瞪着二八大杠，迎着寒风去红星轧钢厂上班。
路上行人稀疏，偶有几队年轻人在大街上呼啸而过。
激昂的口号声刺破晨空。
林向东脚下的车镫子蹬得更快了。
聂老爷子写的那几个字要找机会给聂副厂长送去。
小会议室改成的委会办公室里人多眼杂，明显不方便。
回到红星轧钢厂的时候，厂里今天又没生产。
高炉上一点黑烟都没有。
只有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小册子上的经典语句。
林向东在厂办大楼下停下二八大杠。
刚到小会议室，会议就开始了。
委会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干部围坐，个个面色紧绷。
林向东悄悄给聂副厂长打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下午下班后，去板厂胡同小四合院见面。
聂副厂长性子急，哪里还等得到下午下班？
他本是大头兵出身，打了一辈子仗。
见林向东跟他递眼色，索性大大咧咧站了起来。
对林向东道：“林科长，如今上头要早请示，晚汇报。”
“一线车间这边好说，你们保卫科是什么章程？”
“该布置的要布置好，该准备的要准备。”
“可别事到临头抓瞎。”
聂副厂长话音洪亮，瞬间盖过满屋嘈杂的议论声。
林向东会意一笑。
“主任，不如劳您驾去保卫科看看？”
说着上前几步，装作要扶着聂副厂长去保卫科。
实则人影交错间，早将那张纸条无声无息塞进了聂副厂长兜里。
那纸上只有四个字：“三支两军。”
昨晚聂老爷子留下的亲笔。
聂副厂长笑呵呵地道：“我还没老，不用扶，不用扶。”
“老杨，咱们也顺路去大礼堂那边看看会场布置的怎样……”
“这可是开年第一场全厂大会，不能马虎啊！”
他嗓门大，故意说给委会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听。
杨厂长笑道：“那就一起去看看。”
两人口中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一顿狂表忠心。
脚步却一点不慢。
早就带着林向东离开了小会议室。
时间还早。
虽然出了太阳，那带着雪气的晨风吹在身上还是冷。
三人缓步而行，避开耳目。
宣传科的工友在大礼堂里忙忙碌碌。
挂横幅、摆红旗，一派新气象。
就连许大茂跟许富贵父子也在台边调试机器。
如今的大会，在走完流程后，会放电影《红灯记》等片子。
也算是闹腾当中难得的调剂。
许大茂抬眼瞥见三人，忙上来点头哈腰问好。
林向东朝他淡淡一笑，暗道这马脸孙贼又在钻营。
自打厂里委会成立后，这厮隔三差五就去小会议室找人表忠心。
妄想能在这风口浪尖当个时代弄潮儿。
林向东也懒得理会他。
随他去碰一鼻子灰。
看完大礼堂布置后，三人转到礼堂后门，一处僻静角落。
聂副厂长急吼吼地从兜里掏出纸条，看完后愣了愣。
拉着林向东低声问道：“东子，老爷子说的这三支两军是什么意思？”
“行伍要派人下来咱们厂？”
正式下达这个文件还要在三月里。
很明显这是老爷子提前得到的消息。
林向东凑在聂副厂长耳边轻声道：“还有时间，不要急。”
“第一支行伍宣传队，去的是四九城针织总厂……”
“等那边的经验推广开来，您再出面争取御林军进驻咱们厂。”
聂副厂长瞪着一双牛眼，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啥意思？”
“跟御林军什么相干？”
林向东转身拉了拉杨厂长的袖子。
“杨大哥不是在御林军？”
“他的级别够带宣传队进厂了啊……”
他说的是杨厂长的长子，杨志高，在御林军当营长。
杨厂长摇了摇头。
“我在厂里呢，这个不方便吧？”
他如今也是副主任，若儿子带队进驻，怕惹猜忌。
林向东笑道：“杨大哥不方便，何老爷子家的何五何六呢？”
何家老五，老六都在御林军，根基深厚。
他倒是没说何九……
还想着一年后送何九上战场锻炼，那是后话了。
聂副厂长眼睛亮了亮，一拍大腿。
“这个可以有！”
“等经验纺织总厂那边推广后，我去走动走动！”
“既然都要进驻宣传队，当然是自己人比较好！”
其实，林向东更防着的还是那位打不死的小强李怀德。
等到三月份正式文件下来后。
工人宣传队一样办的轰轰烈烈。
李怀德插手不进行伍，却未必进不去工人宣传队。
再说了，他手下还有红冶一帮敢打敢冲的愣头青。
若让这厮瞅到空子回来红星轧钢厂。
杨厂长施厂长等人怕是要遭殃。
一念及此，林向东双眼微微一眯。
如今唯有未雨绸缪，保全该保全的人……
所以他才在看见聂家老爷子写的那四个字后，第一反应就是御林军进驻。
林向东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耳朵动了一动。
连忙轻轻咳嗽了一声。
只见工会主席腆着肚子，笑呵呵地从保卫科方向踱来。
“聂主任，杨主任，林科长，在这商量什么大事呢？”
“我才从保卫科过来，没看见你们。”
林向东笑了笑。
“在大礼堂那边耽搁了一会。”
“您去保卫科做什么？”
工会主席眼珠滴溜溜一转。
“最近有不老实分子在厂里散布谣言……”
“保卫科可得盯紧点……”
林向东眼底寒光一闪即没。
淡淡应道：“您放心，该办的都办着呢。”
心下却暗自忖道：
如今风高浪急，果然，什么漏网之鱼都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