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副厂长只朝工会主任点了点头,就抬头望天研究树枝上的残雪。
杨厂长则是看着远处没冒黑烟的高大烟囱,像是要看出什么花来。
只有林向东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
工会主席见聂副厂长跟杨厂长这副模样,也不是傻子,讪讪笑着走了。
那工会主席前脚刚走,后脚还没落地。
杨厂长盯着高大烟囱的目光瞬间落了下来。
皱着眉头道:“啧,差远了……”
“比原先管工会的老张,差了真不是一星半点。”
“还一门心思想进委会当个副主任……”
杨厂长挠了挠头发。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模糊的影子。
“看他那大肚子,总觉着眼熟,像……像谁来着?”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林向东正琢磨着工会主席想做副主任的事。
听见这话,忍不住朝杨厂长龇牙一乐。
促狭笑道:“叔啊,您看他像不像见天挺着大肚子在车间里晃悠的七级锻工刘海中?”
“哈哈哈!”旁边的聂副厂长最先没憋住,哈哈笑出了声。
杨厂长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随即也摇头笑了起来。
聂副厂长道:“东子,说得没错!”
“还真有些像!”
“尤其是那个大肚子!”
“我说老杨,下回发大会入场券的时候,找个由头弄下来得了!”
“省得看着膈应人。”
杨厂长摇了摇手,谨慎地道:“快打住!这话可不敢乱说。”
“送上台不是闹着玩的,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聂副厂长撇了撇嘴,手指点点杨厂长,恨铁不成钢地道:
“看看,看看!”
“你这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不是?”
“如今是什么情势了?”
“不先下手为强,还等他瞅准机会反咬你一口去?”
“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调门!”
林向东笑着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两位叔,别操那份闲心。”
“就他那两下子,翻不出什么花样。”
“走走走,咱真该去趟保卫科了。”
“虽说刚才是找了个借口,但既然说了,总得露个面不是?”
保卫科大办公室里,此时也拾掇得似模似样。
虽说比不上厂部大礼堂气派。
但该有的红布横幅,画像,标语口号,一样不少,整整齐齐。
如今这年月,全国上上下下都是一样。
也算是一种风景。
卢明正带着后勤部的几个人做会场布置的最后调整。
见林向东陪着两位进来,连忙带着后勤部的人迎上前来。
“两位主任好!科长好!”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聂副厂长摇了摇手,示意不必拘束。
“你们接着忙你们的,我们就随便看看。”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走到卢明身边,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眼神往门口瞟了瞟。
卢明会意,回头对后勤部几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带着几个人出去了。
三人这才进了林向东的小办公室。
林向东反手带上房门,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寻常人看不见的金光一闪而逝。
隔绝符悄然生效。
这才找出两个干净白瓷茶杯,放上茶叶。
拎起藤编热水壶倒上热水。
杨厂长用茶杯盖子拨了拨茶叶,吹了吹浮沫。
若有所思地开口:“唉,提起老张,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担忧。
林向东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还能怎么样?”
“送去改造了……”
“那地方,好人进去也得扒层皮,遑论其他……”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砰!”聂副厂长突然将白瓷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震得水花溅出来几滴。
拧着两道浓眉,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气。
“都是那劳什子治安六条闹的!”
“什么狗屁玩意!”
“开始还是五,五不够就七!”
“现在倒好,七又变二十一了!”
“这是要洪洞县里无好人啊!”
林向东轻声接口道:“上回章叔去他们部里开会,回来那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部里那位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大放厥词。”
“章叔气得肝儿疼。”
“会议一结束,连家都没回。”
“直接跑南锣鼓巷将我薅回板厂胡同发牢骚去了。”
“两瓶酒见顶了,还没住嘴。”
“要不是章婶等急了找上门去揪他耳朵,他能边喝边说到天亮!”
杨厂长听得有趣又忧心。
“你顾大爷呢?”
“老顾那暴脾气能忍得住?”
“他没去板厂胡同跟老章搭伙骂街?”
提起顾玄真,林向东没忍住哈哈一笑。
“顾大爷?”
“他老人家开年就倒下啦!”
“这回病得可严重了!”
“起先在云舒他们医院住了几天,愣是没治好。”
“这不,干脆办了病退,老老实实在家窝着养病呢!”
“啥?!”聂副厂长眼睛瞪得溜圆。
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下拍在林向东胳膊上。
“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早不说?”
“我说今年过年怎么这么消停,老顾都没来喝酒!”
“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他是什么病这么凶险?”
“连你都看不好?”
聂副厂长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真切关心。
林向东咧嘴一笑。
几枚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银针瞬间出现在指缝之间。
捏着银针,故意在聂副厂长眼前晃了晃。
带着点小得意笑道:“顾大爷这病啊……”
“是飞羽姐特意交代我,让他得上的……”
“我不出手,除非是能请六师叔回来,不然没人能治好。”
“啊?”聂副厂长和杨厂长先是一愣,接着对视一眼。
瞬间都明白了过来。
顾玄真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性子一上来,上骂苍天,下骂后土,就没他不敢骂的。
眼看着如今这风浪越来越大。
顾飞羽是怕她爹控制不住火爆性子,闯下泼天大祸。
这才让他爹及时病倒,远离漩涡中心。
杨厂长想通了关节,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东子,你赶紧问问飞羽。”
“看看我俩这把老骨头,啥时候也病上一病比较合适?”
林向东立刻来了精神。
捏着银针朝聂副厂长凑过去,嘿嘿一笑。
“叔啊!择日不如撞日!”
“要不我现在就给您扎两针?”
“保管让您马上病倒,顺道还能治治您这大嘴巴病,一箭双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