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副厂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两只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子拼命往后躲。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要不要!”
“你小子少来这套!”
“我好着呢!”
“用不着治!”
玩笑开过,林向东收起银针,正了正脸色。
“叔,飞羽姐让顾大爷这时候病,是有讲究的。”
“再过些日子,您二位自然就明白了。”
再过上几个月,治安系统就会乱成一锅粥。
顾玄真若是还在位置上,绝壁躲不过去。
所以顾飞羽才会提前让林向东送他一场病……
林向东顿了顿接着道:“那天在板厂胡同听章叔发牢骚。”
“我也悄悄问过他,要不要也病上一病,避避风头?”
杨厂长急忙关切地问道:“老章怎么说?”
“他那性子,怕是不会肯吧……”
林向东神色暗了暗,轻轻点头。
“嗯,章叔不愿意。”
“他舍不得他那摊子活。”
“您二位都知道的,他就爱琢磨那些案子。”
“抽丝剥茧抓坏人。”
“让他这时候撂挑子退下来,比让他不吃饭还难受。”
聂副厂长又将白瓷茶杯顿了一顿。
斩钉截铁地道:“这事儿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得听飞羽的!”
“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家伙,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
“要是最后折在这些个莫名其妙、乌烟瘴气的破事上,冤不冤?”
“到时候不愿意也得愿意!”
“东子,到时候见势头不对,你只管出银针!”
“出了事我担着!”
林向东笑道:“二位叔,放宽心。”
“飞羽姐早跟我说过了。”
“就算章叔真倔着不肯‘病’上一回。”
“也不过是吃点眼前亏,遭点波折,不会真有性命攸关的大祸。”
“咱们心里有底就行。”
聂副厂长跟杨厂长这才放下心来。
叔侄三个在这有隔绝符庇护的小办公室里,喝茶说话,倒也安心。
直到厂区广播站的大喇叭骤然响起。
高亢激昂,带着时代烙印的红歌声响彻厂区上空。
三人才互递了个眼神,各自起身,若无其事地散了。
下午下班时分。
林向东蹬上二八大杠,熟门熟路地去医院接云舒母子。
刚骑到医院大门口。
见墙上又糊上了一层新的白纸黑字。
墨渍淋漓,笔锋凌厉。
林向东眯着眼扫了几行,心头一沉。
若不是那本《赤脚医生培训教材》眼下正被大力推广。
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
只怕这些纸上,早就该出现云舒的名字了。
正想着,只见云舒一手扶着后腰,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眉头微蹙着。
林向东赶紧将车往旁边一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
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问道:“累着了?今天科里事多?”
声音里满是心疼。
云舒在丈夫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上午开了个长会,下午才去病房,体力活儿倒不多……”
“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底满是忧虑和不安。
林向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后座上坐稳。
轻声问:“怎么了?会上的事不顺?”
云舒沉默了片刻。
双手环住丈夫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今天会上……点名批了上次去巡回医疗的中医老先生……”
“他们人都很好,教了我很多书本上没有的宝贵经验……”
云舒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难过。
林向东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朝着托儿所方向骑去。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动手了?”
“现在在哪?”
“我这儿有配好的伤药,找个机会,我摸黑给他们送去。”
这种事,他绝不能沾上云舒的手。
云舒圈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像抓住了主心骨。
脸埋在丈夫后背的衣服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在医院后面的牛蓬里,离后墙不远。”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去的时候,小心些。”
“知道。后半夜我就去一趟。”
林向东稳稳地骑着车,语气平静无波。
夫妻俩先去托儿所接出大炮。
将他放进车前杠特制的小竹椅里。
一家三口回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刚进垂花门。
就见秦淮茹正拉着林向南在说着些什么。
秦淮茹的头发还没有长好,半长不短。
戴了顶灰布帽子遮掩着,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见林向东一家三口回来,忙对着林向南道:“小南,这次真谢谢你了啊。”
“我明儿就去邮局问问清楚。”
说完,飞快地朝林向东和云舒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脚步匆匆地进了中院。
林向东先将云舒扶下车。
又将大炮从小竹椅里提溜出来,放到地上,这才看向妹妹。
“小南,秦淮茹找你什么事?”
林向南扬了扬下巴,指指中院方向,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棒梗写信回来了!”
“信里说他刚到黑省扎根,去年没探亲假。”
“寄了点那边的木耳、蘑菇啥的土特产回来。”
“可秦姐说,一直没收到邮局的包裹通知单。”
“这不,刚才特意来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流程啥的……”
她话音还没落,对面西厢那扇门“吱扭”一声开了个小缝。
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正是三大爷阎埠贵。
身上穿的那件棉罩衣洗得发白,戴着一顶旧帽子。
两只枯瘦的手不停地搓着。
脸上交织着浓浓的窘迫和懊悔,眼神躲躲闪闪地看着林向东一家。
“东……东子……”
阎埠贵的声音干涩沙哑。
“棒……棒梗那包裹通知单……昨儿个……是我……我收了……”
他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
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哼哼似的。
“我……我没脸……没脸给秦淮茹送去……”
“想着今天给你送去的……”
“没想到她先找小南去了……”
林向东双眼微微一眯。
阎埠贵当然不好再见贾张氏跟秦淮茹!
那俩婆媳被抓去街道上挨批,就是阎埠贵首开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