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小四合院上空。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房梁上,随风轻晃。
正房里光线昏沉。
林向东黑黝黝的影子映在墙上。
周身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竟比那昏黄的灯光还要刺眼,还要令人心悸。
就连带着水气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好!好!好!”林向东话音未落。
顾玄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粗壮的手臂将袖管“哗啦”一声撸到胳膊肘。
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子根根倒竖,眼底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之光。
“东子,你想杀谁?”
“大爷先给你去踩个点!”
“保证把那龟孙子的裤衩啥色儿都摸清楚!”
洪钟似的嗓门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在林向东在进门的时候就打出了一道隔绝符。
不然就顾玄真这大嗓门,还不知道要惊动多少左邻右舍。
二师伯静远子没好气地狠狠剜了顾玄真一眼。
“玄真,你个夯货!”
“东子这是要去杀人,不是去翻墙越户偷东西,要你踩个屁的点!”
他转头看向林向东,蒲扇般的大手“砰砰”拍着胸膛。
“东子,你只管放手去干!”
“二师伯给你善后扫尾,抹平痕迹!”
“管保做得利利索索,天衣无缝!”
“天王老子下凡也甭想瞧出半点破绽!”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谁都别说谁。
相比之下,端坐一旁的六师叔沉稳如山岳。
慢条斯理地捋着颌下几缕山羊胡子。
云淡风轻地道:“东子,谋定而后动。”
“此乃古训,亦是老成持重之言。”
“不过么……”
六师叔话锋陡然一转,眼底精光闪动。
“若那人真有取死之道,那便去做。”
“佛门尚且有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之分,何况我辈道门中人?”
“斩邪除魔,除恶务尽,亦是煌煌正道。”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顾飞羽清冷的目光静静落在林向东身上。
轻声道:“东子,我记得……两三年前,你曾问过我一回。”
“也是说想要杀人。”
她顿了顿,目光倏尔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还是那人?”
林向东缓缓点头,眼中杀气不减。
“嗯,还是他,李怀德。”
“当初师姐你说他寿元未尽,尚有因果未了,不可多造杀孽。”
“如今……这孽债,该还了。”
这几年,李怀德明里暗里针对红星轧钢厂,针对杨兴邦、聂平远等人。
阴招损招层出不穷,步步紧逼。
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必定出来兴风作浪。
手段之阴狠,令人齿冷。
若非当年顾飞羽一句,此獠的坟头野草,怕是早已三丈高了!
到了今夜,这厮竟丧心病狂到派人冲击厂里重中之重的武器装备库!
那些精良的枪械装备一旦落入李怀德这等野心勃勃,心术不正的豺狼手中……
必将掀起滔天血浪……
红星轧钢厂好不容易维持的这点子安宁根基,必定毁于一旦!
后果不堪设想!
顾飞羽点了点头,清丽的容颜上寒霜覆盖。
斩钉截铁地道:“若是那人的话,时机已至,放手去做!”
林向东眼中凝聚的冰冷寒意这才消散了几分。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间。
还好,身边这些人皆非那等酸腐迁阔、空谈仁义之辈。
无人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摘他动了杀心。
反而个个摩拳擦掌,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六师叔今天下午才下绿皮火车,俗家打扮,穿着一身灰色干部服。
手中未持拂尘,更显得返璞归真,看着跟寻常小老头没什么区别。
随手从兜里掏出六枚古钱币掷出,神色古井无波。
看了卦象一眼,淡淡地道:“坎离相交,水火既济。”
“去做无妨,了此宿孽因果。”
林向东对着六师叔躬身一礼。
“是!弟子谨遵师叔教诲!”
顾玄真撇了撇嘴。
“东子就只听老六的话!”
“我跟你二师伯说的难道不是正理?”
林向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顾飞羽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申城牌女式手表。
站起身来,朝还在叽叽咕咕的顾玄真招了招手。
“爸,夜深了,咱们该走了。”
“再磨蹭下去,鸡都要叫了。”
“章叔还在咱家客房住着呢,您也不怕他老人家担心?”
顾玄真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
“小伟子?”
“他这会儿早该睡得跟死猪似的了。”
“鼾声怕比我这嗓门还响,担心个啥?”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还是跟着宝贝闺女站起身来。
笑呵呵地对二师伯和六师叔道:“二师兄,老六,你们也早点歇着。”
“我跟飞羽先走了。”
临出门前,他又像只大马猴似的“吱溜”一下窜到林向东身边。
挤眉弄眼地道:“东子!咱们说定了啊!”
“等你动手的时候,千万千万带我去瞅瞅!”
“我保证不给你添乱,就看看热闹!”
顾玄真那眼神简直亮得惊人,仿佛要“嗖嗖嗖”冒出绿光。
满满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林向东顿时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且不说这杀人之事,讲究个隐秘利落。
绝不可能明目张胆、大张旗鼓。
就算真要带个帮手掠阵,那也必然是带心思缜密,修为卓绝的顾飞羽!
带顾玄真去做什么?
还不够他咋咋呼呼,惹是生非的!
光是想象顾玄真可能兴奋得忍不住亲自下场帮个小忙的场面。
林向东就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后脖子凉飕飕的。
二师伯静远子眼疾手快。
不等林向东开口说话,一把薅住还在磨磨唧唧的顾玄真后脖领子。
跟拎小鸡崽似的,“嗖”一声就将他扔出了门外。
嘴里笑骂道:“滚滚滚!”
“赶紧滚蛋!”
“就你这点三脚猫都不如的修为,能顶个屁用?”
“别到时候热闹没看成,反把自己那老胳膊老腿搭进去!”
“搁这添什么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