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伸手去扯旁边林向东的袖子。
眼巴巴地道：“东子哥！救命啊！”
“你快劝劝我爸！”
“不然……不然他一准儿回家就撺掇我妈！”
“我妈那急性子，明天就能把街道居委会里那些大妈请家里来喝茶！”
栓子满脸恳求，仿佛林向东是能救他于水火的大救星。
林向东看着栓子那火烧眉毛的窘样，又看看老严一本正经的表情。
再联想到街道居委会大妈们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
实在没绷住，笑得肩膀直抖。
这催婚的事，真是走到哪儿都躲不开。
饭桌上，车间里，连出来吃个烤鸭的工夫都不放过。
林向东强压下笑意，赶紧端起酒杯，对着老严打圆场。
“严叔，严叔！这事儿啊，真不着急。”
“栓子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呢！”
“再说了，他现在年纪还小！”
“等以后从连长升了营长，团长，再考虑这事不急！”
他跟老严赵叔孙哥雷子等人碰了碰杯。
仰着脖子一口喝干。
才想打趣孙哥两句，见孙哥忙不迭地拱手求饶，也就放过了他。
孙哥年纪可是比雷子还大两岁，也是保卫科里的“老大难”。
冯广唐嬉皮笑脸地道：“来来来！”
“咱爷们几个今儿聚一块儿高兴，喝酒，喝酒！”
“这烤鸭都凉了！”
他一边劝，一边给在座的人都满上。
又夹了颗干炸丸子放到林向东碗里。
满脸狗腿地道：“科长，您尝尝这丸子！”
“外酥里嫩，色泽金黄，手艺不错！”
这厮一顿插科打诨，又是敬酒又是讲厂里的新鲜事。
好容易才将让栓子坐立不安的尴尬话题岔了过去。
几个人重新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气氛才又热络起来。
冯广唐神秘兮兮地道：“科长，你还记得李怀德的事不？”
林向东道：“这都过去几天了？”
“早该火化出殡了吧？”
冯广唐摇了摇头，轻声道：“出殡是出殡了。”
“不过他那主任的待遇没有了。”
李怀德是红冶那边的委会主任，待遇不会低。
赵叔插嘴问道：“他老丈人还在部里呢，怎么会这样？”
冯广唐伸手朝上指了指，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打五雷轰的影响极其不好……”
“上头查了查。”
“又将李怀德的旧账翻了出来。”
“所以什么都没了。”
“他那跟女李逵似的老婆去红冶那边闹了好几次……”
林向东端着酒杯笑了笑。
“人死如灯灭，还说这些破事干什么？”
“喝酒，喝酒！”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杯盘狼藉，酒瓶子也见了底。
窗外的日头早已西斜。
金黄的余晖透过新鲁餐厅油腻的玻璃窗。
在满是油渍的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两名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早就收拾好了其他桌子。
倚在柜台边，抱着胳膊。
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个赛一个地往他们这桌剜。
白眼翻得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白。
那份打心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向东赶紧起身，利索地掏出钱和粮票付了账。
笑着招呼道：“走了走了！”
“哥几个再不走，这俩大姐翻的就不是白眼！”
“怕是要抄起盘子当飞镖，把咱们钉墙上了！”
他这话一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连那两个后娘脸的服务员都绷不住，嘴角抽了抽。
此时，除了林向东、栓子和雷子还保持着七八分清醒。
老严、赵叔还有冯广唐都喝得醉意上头。
个个脚步虚浮，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堆里。
刚走出新鲁餐厅，被傍晚微凉的空气一激，冯广唐感觉天旋地转得更厉害了。
摇摇晃晃地去推二八大杠，那车龙头却像成了精似的，左扭右拐不听使唤。
嘿嘿傻笑着，大着舌头道：“科，科长……您……您行行好，带，带我一程呗……”
“嗝……您瞧瞧……您瞧瞧……”
“这……这破车……它……它自个儿要跑……”
“我……我抓它不住啊……”
他一边说，一边跟倔强的车把较劲，眼看就要连人带车栽进马路牙子上。
雷子看得直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走过去，一把薅住冯广唐的后脖领子。
像提溜小鸡崽儿似的，将他从那辆不安分的自行车上“解救”下来。
稳稳当当地按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
对林向东笑道：“东子，你别管他了，我顺路把这醉猫给驮回去。”
“你也赶紧回吧，弟妹快生了，可别让她等急了。”
林向东点点头，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几颗自制的解酒丸。
先走到老严跟前：“严叔，张嘴。”
老严迷迷糊糊“啊”了一声，林向东利落地塞了一颗进去。
又依次给赵叔、冯广唐等人嘴里都塞了一颗。
药丸带着点薄荷的清凉和草药的微苦，入喉一线清亮，能压住翻腾的酒气。
“含着，解酒的。”林向东嘱咐道。
接着笑道：“孙哥，劳烦你路上照看着点赵叔。”
又在栓子肩膀上拍了拍。
“栓子，扶好你爸上车，骑车慢点。”
“回去好好歇着。”
“没事儿了只管来厂里找我，如今训练场上没什么人。”
“我还跟原先一样，带你去打靶练枪！”
他的目光落在栓子少了半截的小指上，心中一痛，急忙转开目光。
有些艰涩地道：“周末记得去板厂胡同喝酒。”
栓子嘴里含着醒酒丸，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东子哥，知道了。”
老严嘟嘟囔囔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被栓子赶紧架着胳膊扶上二八大杠。
雷子蹬上车，载着已经开始打盹的冯广唐。
“叮铃铃”摇着车铃汇入了暮色初临的街巷。
赵叔也在孙哥的搀扶下，坐上后车架，一步三晃地走了。
林向东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站在新鲁餐厅门口。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出神。
正是夕阳漫天的时候。
熔金般的晚霞泼洒下来……
将满城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纵横交错的胡同……
远处巍峨的城门楼子都镀上了一道金边……
四九城最美好的季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