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收回落在栓子身上的目光。
笑着提议道:“杨叔,聂叔,既然大家聊得这么投缘。”
“横竖中午我做东给栓子接风洗尘,您二位不如一起出去吃顿便饭?”
“边喝边聊,不是更好?”
杨厂长虽然心中有些意动,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
“今儿一线车间生产呢。”
“下午也还有个会要开,得集中精神学著作选集。”
“这节骨眼上,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话?”
“不是给人送小辫子抓么?还是稳妥点好。”
聂副厂长皱着眉头道:“我就烦开这些破会!”
“一天天的,连半点营养都没有!”
“等行伍宣传队下来……”
杨厂长不等他将话说完,急忙岔开话题。
转头和蔼地对栓子道:“你这次探亲假有多长?”
“等你东子哥有空,让他带你去我家认认门儿。”
栓子笑着回答道:“有一个月的假。”
林向东打趣道:“杨叔啊,您家隔壁就是李怀德被天雷五雷轰的现场!”
“到处黑乎乎的,看着多瘆人啊!”
“还是算了吧。”
“这个周末我没空,得去趟和平里看看小鹏他们。”
“下个周末叫上章叔,顾大爷,一起去板厂胡同。”
“关起门来,好酒好菜管够,喝他个尽兴!”
“您二位看成不?”
聂副厂长一听,抚掌大笑。
“成!就这么定了!”
“老杨,老章,老顾,一个都不能少!”
“咱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跟栓子这小英雄有共同话题!”
林向东立即打蛇随棍上,嬉皮笑脸地道:“聂叔,那下午的学习会……”
“我请个假啊?”
“您看,这栓子难得回来探亲……”
聂副厂长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将大手一挥。
“滚滚滚!”
“你小子哪回学习不是溜边儿?”
“本来也没打你的米!”
“该干嘛干嘛去!”
“得嘞!谢谢聂叔!”
林向东嘿嘿一笑,朝栓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像得了特赦令似的,一溜烟跑出厂办大楼。
回到保卫科大办公室的时候,今天出去巡逻的小队早去第一食堂吃饭了。
屋里只剩下赵叔、孙哥、雷子、冯广唐几个铁杆,以及满脸红光的老严。
林向东意气风发。
“人齐了?”
“走着!”
“目标鲜鱼口胡同新鲁餐厅!”
这新鲁餐厅就是原先的便宜坊烤鸭店。
老严一听是去新鲁餐厅,那地方可不便宜,连忙摇了摇手。
“东子,太破费了!”
“咱去前门大街随便找个小酒馆,弄点猪头肉花生米,喝点二锅头就挺好!”
林向东笑道:“严叔,今儿这顿必须得讲究点!”
“一来,给咱们的战斗英雄接风洗尘,庆贺他载誉归来!”
“二来么……”
他笑着看向旁边有些不好意思的雷子。
“也是给雷子贺贺喜,他这老大难的对象问题,终于定下来了!”
“双喜临门,必须好好搓一顿!”
“走走走,别磨蹭了!”
几辆二八大杠,在清脆的车铃声中,浩浩荡荡地驶在厂区大道上。
留下一路爽朗的笑声,引得路过的工友纷纷侧目。
鲜鱼口胡同就在前门大栅栏对面,是四九城有名的老字号聚集地。
像正明斋的饽饽、都一处的烧麦,都藏在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胡同里。
不过此时的鲜鱼口,远非林向东前世游人摩肩接踵的模样。
这里还透着几分老城的宁静和生活的烟火气。
新鲁餐厅里。
林向东顶着服务员那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豪气地点了两只肥硕的烤鸭。
又配了酱爆肉丁、醋溜木须、干炸丸子、芥末墩儿、油炸花生米几样地道的下酒菜。
接着跟变戏法似的从旧军绿书包里,掏出几瓶红星二锅头。
刚将酒瓶摆上桌,还没等他拧开瓶盖。
冯广唐满脸堆笑,极其狗腿地站起来,抢着接过酒瓶。
“科长,科长!”
“这倒酒的活儿哪能让您动手!”
“我来,我来!”
“保证给您几位服务周到!”
林向东笑着将酒瓶递给他:“行,今儿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孙哥看着冯广唐打趣道:“这小子昨儿就嚷嚷着要来端茶倒水当跑堂!”
“今儿要是伺候的差了一星半点,看我不把你挂门口当幌子去!”
冯广唐嘿嘿一笑,麻利地拧开瓶盖。
“孙哥,您就擎好吧!”
“管保错不了!”
有冯广唐这个活宝插科打诨,席上的气氛想不热烈都难。
话题自然围绕着两大中心。
一是栓子在安南战场上的惊险经历。
枪林弹雨,高炮打飞机,听得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叹。
二是雷子那个刚处上、据说温柔贤惠的对象。
大家伙起哄让他老实交代进展,臊得雷子这铁塔般的汉子直挠头。
几杯酒下肚,席上气氛愈加热络。
赵叔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栓子。
“栓子,如今你也是军官了,前途无量!”
“有没有在部队里相看个对象啊?”
“你爹妈可都盼着呢!”
“通讯连,战地医院可有不少好姑娘!”
栓子才卷好一卷鸭肉,美滋滋地放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一听赵叔这话,像被烫着了似的。
“噌”一下,年轻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
连带着耳朵尖都像抹了层朱砂,火辣辣地发着烧。
三口两口将那卷烤鸭咽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赵叔,您可别拿我打镲了!”
恨不得把这话头,立即给挡回去。
“这……这都哪跟哪儿啊,怎么就扯上找对象的事了?”
“我还小着呢!”
老严嘬了口小酒,看着儿子,咂摸咂摸嘴。
慢悠悠地道:“这也不耽误事儿嘛。”
“当年我跟你妈,就是回来探亲的时候相看上的。”
“还没等退伍就扯了证,这不就有了你小子!”
“你现在瞅着合适的,先定下来,处一处,多稳妥。”
“等过上几年,你小子年纪到了,正好办事,顺顺当当的,多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眼里闪着就快抱大孙子的光。
栓子一听更急了,感觉他爸这话茬像是就要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