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叔那向来云淡风轻的清癯面容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促狭笑意。
手捋着颔下几缕山羊胡须,慢悠悠地道:
“你二师伯那手五鬼搬运术,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玉泉山弄回清泉么?”
“正好,让他多辛苦几趟。”
“我这配药正缺。”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
“还能借上那么一点昔年皇家紫气,相得益彰。”
林向东乐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拍着大腿直笑。
他总算是明白了……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师伯,到了六师叔跟前就束手束脚。
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原来自家这位仙风道骨的六师叔,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芝麻馅汤圆。
白皮儿黑瓤儿,腹黑着呢!
果然。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二师伯,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瞪圆了眼睛,冲着六师叔直嚷嚷:
“老六!你这可忒不厚道了!”
“我那‘五鬼搬运术’一次能顺回来半壶泉水就顶破天了!”
“给你配药得用多少?”
“生产队的驴也没你这么使唤的!”
“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六师叔也不恼,只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就静远子这惫懒的性子,不拿鞭子在后头抽着,他能使出真实本事才怪!
不逼上一逼,永远一副不靠谱的样子!
林向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鬼主意立即冒了出来。
凑到二师伯跟前,拍着胸脯打包票。
“二师伯,等您施术的时候,我请您喝酒!”
“红星二锅头,您敞开了喝!”
“管够!”
二师伯一听“管够”二字,瞬间眉花眼笑。
“这个可以有!”
这变脸如同翻书的速度,看得林向东又是忍不住一阵憋笑。
陪着两位师叔伯说笑了好一阵。
直到月上中天,林向东才回东厢房歇息。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朝阳初起。
阳光从云层里丝丝缕缕的照下来。
将整个小四合院镀上一层金光。
到底是雨季快要结束了,天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
眼瞅着四九城最美好的季节就要来了。
六师叔吃过简单的早饭。
押着一步三回头的二师伯去西便门外的白云观。
二师伯边走边不放心地叮嘱道:“老六!”
“你可记着点!”
“等方子弄好了就去白云观接我!”
他想起白云观里清修度日的境况,浑身一哆嗦。
又扯着嗓子朝院里喊道:“还有东子!”
“你小子答应的酒,可别忘了!”
林向东在院里听着,忍不住哑然失笑。
扬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忘不了!”
二师伯这才跟六师叔出门。
林向东对半躺在廊下大竹椅上休息的云舒,微微一笑。
“中饭我都做好了,搁灶台边温着呢。”
“你和小南到时候热热就能吃。”
“可别再跑回南锣鼓巷那边去霍霍那个老煤球炉子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儿严叔家的栓子,回来探亲。”
“中午我得请他吃饭,就不回来吃了。”
“你照顾好自己。”
云舒在竹椅上挪了挪身子。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是温婉满足的笑意。
“嗯,知道了。”
“你先送大炮去托儿所。”
“家里有小南陪着我呢,没事。”
林向东又仔细嘱咐林向南几句。
无非是看好家,听嫂子话,不许胡闹之类的话。
这才将蹦蹦跳跳的大炮塞进二八大杠前梁上的竹椅里。
送他去医院的职工托儿所。
至于林向北,这小子也大了,又是男孩子。
自己背着书包去红星小学就行,不用接送。
送完孩子,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回红星轧钢厂。
初升的阳光,静静映照在大街上。
几名街道上的大妈正将昨日闹腾的满地纸屑扫进斗车里。
隐隐约约露出“无罪”、“有理”字样……
就连留下的焦黑痕迹,也正在被人泼水清扫。
林向东默默转开了目光,回厂上班。
今天一线车间开工生产,厂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来上班的工友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宣传栏前更是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白纸黑字的告示贴了出来,赫然是对原工会主席杜志光的处理结果。
林向东瞥了一眼,没兴趣凑这个热闹。
径直蹬着二八大杠朝保卫科方向行去。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其中又以老严那满是骄傲的笑声最为响亮,简直穿透力十足。
林向东推门进去。
只见一群刚交接完班或准备去巡逻的保卫员。
围着一个穿着崭新四个口袋军绿色干部服的年轻小伙子。
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气氛热烈得像开了锅。
冯广唐最是活跃,连珠炮似地问道:
“栓子!听说你是高射炮部队的?”
“那大家伙,威风不?”
“炮管子是不是比房梁还粗?”
“快说说,亲自上战场啥感觉?”
“心慌不慌?”
“那些鹰酱佬都用的啥家伙事?”
“飞机多不多?厉害不厉害?”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小伙子,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尽的稚气。
但是身姿挺拔,眼神明亮,挂着谦逊的笑容。
正努力地一一回答着问题。
这人当然是支援安南战场、载誉归来的战斗英雄严栓!
一身笔挺的干部服,衬得他格外精神。
林向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扬起温暖的笑意。
开口打趣道:“广唐,你这碎嘴子跟打机关枪似的,叭叭叭没个停!”
“你让人家栓子怎么回答?”
听见林向东的声音,栓子像听到了命令,立刻挤出人群。
站得如青松般笔直,对着林向东,“啪”地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时小指缺了半截,疤痕在阳光下泛着蜡色。
栓子声音洪亮又带着激动:“东子哥!好久不见!”
这年头还是全民皆兵的年代,敬军礼是常事。
林向东的目光在栓子的小指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说。
只是郑重地回了个礼。
再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栓子明显厚实了许多的肩膀。
上下打量着他,赞道:“好小子!”
“窜高了这么一大截!”
“看看这身板,这精气神,都比严叔还高还壮实了!”
栓子看着林向东那张熟悉亲切的脸庞,眼圈瞬间就红了。
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东子哥,我可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