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叔起身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清泉。
喉头微动,只啜饮了极小一口。
闭目凝神片刻,复又睁开,眼底精光一闪,面色渐凝。
低声道:“此水……”
“确是从玉泉山中来……”
“二师兄,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玉泉山属于西山一脉。
山中泉水被那位“盖章狂魔”御笔钦点为“天下第一泉”。
要将这蕴含地脉灵气的活水,不损分毫地弄到这南锣鼓巷,简直神乎其技。
林向东在一旁听得心头直跳。
他虽不像六师叔那般精于品鉴,但玉泉山泉水的名头如雷贯耳。
这跟从东西厢房搬点东西,完全是云泥之别!
这位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的二师伯,果然有好几把刷子!
林向东正想开口让二师伯传下“五鬼搬运术”。
“爸爸!”
一声奶气十足的呼唤打断了他。
大炮仰着小脸,小手用力地扯着他的衣角。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嘴撅着。
“您还带不带我跟妈妈出去遛弯儿啊?”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窗外。
“今儿外头的太阳黄澄澄的像鸡蛋黄,多好看!”
林向东心中一软。
低头看着儿子期待的小脸,连声应道:“带!带!带!”
“乖儿子,爸爸这就带你们娘儿俩出去遛弯!”
他伸手揉了揉大炮毛茸茸的小脑袋。
转头对二师伯笑道:“二师伯,我先带云舒跟大炮出去转转。”
“回头您可记得教我!”
二师伯静远子立刻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下巴一扬,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好说,好说!”
“不过么,规矩不能坏!”
“十箱红星二锅头,一瓶也不能少!”
“少一滴,嘿嘿……”
二师伯捻着手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林向东脚下顿时一个趔趄,眼皮子直抽抽。
敢情这十箱红星二锅头的事还没过去呢!
咬牙切齿地道:“我去前门酒馆,给您搬一缸散篓子回来得了!”
一旁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林向南噗嗤一笑。
故意问道:“哥啊,打一大缸散篓子做什么?”
“二师伯能喝得了那么多?”
林向东没好气地白了妹妹一眼。
“还能干什么?”
“顺便给你二师祖泡澡呗!”
云舒被这叔侄俩的斗嘴逗得忍俊不禁,掩着嘴笑弯了腰。
她轻轻推了林向东一把,柔声道:“行了,快走吧。”
“再磨蹭太阳都下山了。”
一家三口刚迈出东厢房房门,就听见垂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傻柱推着他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身后跟着刘岚,刘岚手里紧紧牵着小小。
小小虎头虎脑的,看见大炮连连招手。
“大炮哥哥!”
傻柱也看见林向东一家三口正要出门。
两道浓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将二八大杠一支。
脚步加快,冲到林向东跟前,急切嚷道:
“东子!东子!等等!等等!”
他连连摇着手。
“你这是要带弟妹跟大炮去哪儿?”
林向东道:“今儿不是太阳好,我带他们母子出去遛弯儿。”
傻柱紧张兮兮地道:“遛弯儿?别介!”
“千万千万别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望着垂花门,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
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刚从厂托儿所里接小小回来,好家伙!”
“街面上都炸了锅了!”
“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人仰马翻!”
“满地都是碎纸片子,烂报纸!”
“邪乎的很!”
……
傻柱伸出手比划着。
“哇啦哇啦……”
“听着就让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今儿这风不对!”
“快让弟妹跟孩子回屋去!”
林向东眉头紧锁。
沉声问道:“前不久,不是才闹过一场?”
“听说动静不小?”
“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傻柱口沫横飞。
“我听说啊……”
他凑在林向东耳朵边说了两句话……
“这不又闹起来了!”
傻柱大黑脸上带着后怕。
林向东恍然大悟。
……
心里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一分。
略一沉吟,立刻转头对妻子道:“云舒,街面上太乱了。”
“你跟大炮别出去,就在家待着。”
“我出去看看。”
二师伯和六师叔都在,街面再乱,也影响不了家里。
云舒一听林向东要独自出去,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清丽的脸上满是担忧。
“要不……你也别去了?”
“外面那么乱……”
林向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我没事。”
“妈还在交道口呢,离东边不远。”
“我得去接接她,不然不放心。”
提到婆婆,云舒才松开了手,眼中的忧虑却未减半分。
“那……那你接了妈,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嗯,我知道。”林向东点点头,给了妻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又对傻柱道:“柱子,多谢你报信!”
“我先去接我妈,回头咱们再好好说话。”
傻柱知道林向东的本事,比自己强了不知多少倍。
见他神色沉稳,心里倒也踏实。
咧嘴一笑,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豪气。
“成!你自个儿出去没事,接了婶子,快去快回!”
他说完招呼着刘岚和小小,转身进了穿堂。
林向东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南锣鼓巷95号大院。
街面上果然乱糟糟一片。
自行车胡乱地倒在路边,有的轮子还在空转。
撕碎的报纸被踩得乌黑,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