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暂时把训儿子的事抛到了脑后。
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林向东怀里接过襁褓中已经吃饱喝足睡得正香的小坦克。
然后掀开蓝布门帘,跟在林向北身后走进暖意融融的里间。
下一刻。
里间传来了林母爽朗热情的问候声:“哎哟,真是您老人家来了!”
“稀客稀客!”
“咱们也有十多年没见了。”
“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紧接着,便是林向北兴奋的问好声。
“三太师祖,我也能跟三姐一样称呼您么?”
“飞羽姐也教过我功夫!”
三师祖看着眼前半大少年,乐呵呵地道:“成,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年我来四九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飘着呢!”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声如同外间灶台里燃烧正旺的木柴,在寒夜里发出明亮而橙黄的光。
带着鲜活人间烟火气和来自家的暖意。
将刚刚那些关于战争、烽火与沉重往事的悲怆阴霾,一点点冲淡、消融,直至无形。
仿佛一层温暖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冰冷。
此时的外间十分安静。
只剩下灶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风雪呼啸声。
林向东无声地吁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转身将妻子轻轻的揽在怀中。
指腹怜惜地拂过云舒面颊上残留的冰凉泪痕。
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也先进去歇着,炕上暖和。”
“别在这儿站着,这外面到底冷些。”
他顿了顿,接着道:“刚才三师祖说的那些关于戴家,关于岳父岳母的事……”
“暂时……先别跟妈说。”
“妈心疼你,我怕她知道这些事反而担忧。”
“等……等以后找到更好的机会,我再慢慢告诉她,成吗?”
云舒看着丈夫眼中毫不隐藏的关切,心头一暖。
她理解地朝林向东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她低声应着,轻轻离开丈夫温暖的怀抱。
转身掀开门帘,走进充满笑声与温暖的里间。
林向东走到八仙桌旁,打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打水,洗菜,切菜,整理食材,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最后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地蹭了两下,发出清越的锐响。
一手稳稳按住羊肉,另一只手握紧刀柄,手腕沉稳而有力地开始切肉。
红白相白的羊肉片随着刀锋的起落,一片片整齐地分离出来。
窗外雪光,屋内灯光,灶里火光,手下刀光,相映成辉。
林向东的眸色却越来越沉。
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刀锋与砧板接触的轻响仿佛成了几十年前林海雪原深处密集的枪声……
手下几若幻成残影的刀光,化作了昔年刺刀上的寒光。
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间……到处是尚未凝固的、滚烫的赤血……
呼啸的北风穿透时空,在他耳边尖啸……
简陋的密营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无数穿着破旧、打着补丁的靛蓝或灰黑棉袄的身影……
扛着简陋的土枪、老套筒甚至大刀长矛,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他们的脸庞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
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在极致的严寒与困苦中燃烧着,如同永不熄灭的野火……
坚定、无畏、置生死于度外!
那是戴家的儿郎!
是满门忠烈,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筑起不屈长城!
可如今……如今呢?
林向东的手腕猛地一沉,刀锋在砧板上划出更深的一道痕。
因为那些错综复杂的历史漩涡与时代的无奈……
他们的名字被深埋……
他们的功绩被尘封……
他们的牺牲几乎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
“笃笃笃笃笃!”
林向东切肉的声音愈加密集急促,宛若撕心裂肺的呐喊。
英雄,岂能埋没于无名之冢?!
烈士的浩然正气必将与这天地长存,永世不灭!
正在里间谈笑风生的顾飞羽,倏尔眉头微蹙。
林向东原本沉稳有序的落刀声,骤然变得急促狂乱,失了章法。
甚至带上了一丝金铁交鸣般的刺耳锐响。
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柳木砧板生生剁穿!
下一刻。
顾飞羽身影一晃,轻飘飘从里间出来,落在心神激荡的林向东身边。
她没立即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纤细手指,轻盈地按在了上下翻飞的刀背上。
瞬间压住了宛若残影的刀光。
这才静静地道:“师弟,你的心乱了。”
落刀声戛然而止。
林向东浑身一震,仿佛大梦初醒。
猛地从那些血与火交织的悲怆幻境中被拽回现实。
低头看向砧板。
最后那点本应切成薄片的羊肉,早已化作一滩糜烂肉泥,哪里还有半分羊肉片的模样?
他怔怔地看着那堆肉泥,喉头滚动了一下。
“师姐……我……”
顾飞羽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仿佛能穿透他眼中残留的血色与悲怆。
她没有追问刚刚林向东在想什么,只轻声道:“云舒妹子家的事,明天去问问聂叔。”
“看先从哪个方向入手为好。”
顿了顿,接着又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心静则福。”
这十六个字,像是定心咒,抚平了林向东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林向东紧绷的心神,缓缓松了下来。
无声地吁出一口积压在肺腑间的浊气。
沉声应道:“多谢师姐提点,我……我知道了。”
顾飞羽的目光这才落回那小堆惨不忍睹的羊肉泥上。
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无奈盈盈一笑。
“所以,这是将羊肉当鬼子剁了?”
林向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一时走神,下手狠过头了……”
“等会搓成羊肉丸子得了……”
顾飞羽笑着催促道:“成,不过动作快些。”
“等会大炮那小子得饿的直嚷嚷了。”
林向东定了定神,利落地清理好砧板。
先洗净手,将肉泥摔打出粘性。
随后挤出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羊肉丸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盘子里。
处理好肉泥,再装好蔬菜跟羊肉片。
将烧得通红的木炭小心夹进擦得锃亮的紫铜锅膛里。
铜锅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股带着松脂香气的暖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