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端起铜锅,稳步走进暖意融融的里间。
接着,他陆续将各色食材端上桌。
水灵的白菜。泡发好的粉条,切成薄片透亮的白萝卜,带着蜂窝眼的冻豆腐。
还有几盘薄如蝉翼的羊肉片,跟大小匀称的羊肉丸子。
满满当当地围在铜锅四周,像众星捧月。
最后拿起那瓶红星二锅头,拔开瓶塞,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酒液汩汩注入桌上几只粗瓷酒杯。
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有顾玄真跟二师伯静远子这两个惯会插科打诨的活宝在席间。
加上羊肉锅子和酒气的催化,屋里的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推杯换盏间,三师祖捋着乌黑的胡须,说起这些年云游四海的奇闻异事。
这时,林向东等人才真正道这位传说中的三师祖岂止是踏遍了神州大地的山山水水……
他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见识过无数奇人奇事……
林向南眨巴着大眼睛,听得入了神。
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三太师祖,您去那么些地方,说话都听不懂怎么办呀?”
“还得打尖住店呢……”
“难道您就一直当个不说话的哑巴?”
三师祖下巴高高一仰,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
“小妮子,以你太师祖我的本事,想吃什么珍馐美味,想睡哪处高馆大床,不过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他手指在虚空中随意一点。
“怎么可能当哑巴?”
顾玄真在一旁撇了撇嘴,借着酒劲,不怕死地拆了句台。
“所以您这些年就只顾着自个儿满世界逍遥快活去浪了?”
“把我这当徒弟的直接抛到九霄云外?”
“害得我学艺不精,天天被老二这混球骑在头上欺负?”
说着,还故意朝静远子那边努了努嘴。
三师祖瞪了他一眼,气得乌黑胡须直翘。
“胡说!我到处游历,自然有我的道理!”
“关乎天地气运,岂是儿戏?”
他顿了顿,没好气地数落道:“再说了,学艺不精也能怪我?”
“你大师伯,还有方丈师伯那两个老牛鼻子,在太清宫坐镇了多久?”
“想学什么高深本事,自己不会巴巴地滚回去学?”
“这也能赖得着为师么?”
静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接口道:
“除了弟妹当年离世那回,这厮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跑回山门求救之外。”
“打那以后,可是再也没踏进过咱们太清宫一步!”
“只怕连山门朝哪开,我看他都快忘了!”
这话一出,顾飞羽端着酒杯的手轻轻一顿,眸中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顾玄真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眉头紧锁。
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三师祖,嘴唇翕动。
眼看就要开口质问当年妻子临终时,师父究竟身在何方,为何没能及时出现……
林向东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眼疾手快抄起自己面前那杯刚倒满的二锅头,长臂一舒,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灌去。
“二师伯,有酒有肉还堵不住您这张嘴么?”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往外瞎突突!”
“喝您的酒吧!”
静远子自悔失言,触到了师弟心中最深的伤疤。
就着林向东的手,“咕咚咕咚”把杯中酒喝了个底朝天。
抹了抹嘴,忙不迭地陪笑道:“咳……咳咳……喝猛了喝猛了!”
“醉了醉了,全是醉话!”
“玄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师兄自罚三杯!”
他边说又给自己满上了酒。
三师祖没理会静远子,默默放下手里的酒杯,环视众人一眼。
眼神复杂地在顾玄真和顾飞羽父女脸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半晌,才低低叹息一声。
“玄真……飞羽她娘那件事……”
“就算……就算为师当时赶回来了……也是没有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带着深深的遗憾道:
“当时……为师修为境界未到……”
“许多事……力有不逮……”
“改变不了什么……”
顾玄真抓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下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苦涩。
再抬头时,脸上强装的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然。
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算了……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还……提它作甚……”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无比心酸。
“今儿……今儿大伙儿聚一块高兴……”
“不说这个……扫兴……”
“喝酒……都喝酒……”
说着,又给自己倒满一杯跟静远子碰了碰,仰头饮尽。
趁着众人注意力被顾玄真引开,林向东的目光与顾飞羽短暂交汇。
暗中传去一道神念。
“师姐,看三师祖方才的神情语气,当年的事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等晚些席散了,避开顾大爷,私下再细问问三师祖?”
顾飞羽垂着眼皮,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林向南最是机灵。
眼见席间热络气氛冷了下来,连忙扯了扯三师祖的袖子转开话题:
“三太师祖,您下午揍二师祖用的那个会发太极图的大罗盘呢?”
“怎么一眨眼功夫就看不见您收哪儿去了?”
“变戏法也没您这么快呀!”
这一问,果然提醒了三师祖。
眉毛一竖,转头瞪向正在喝酒的静远子,冷冷哼了一声。
“静远!等会儿散了席,随我上西山!”
“今儿这顿揍,你休想跑掉!”
静远子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哭丧着脸看向林向南。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咱爷俩关系不是天下第一好么?”
“明明师叔他老人家都快把这茬给忘了,你这不是故意挑唆着让我挨揍么?”
“忒不厚道了!”
林向南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甩锅:
“二师祖,这可不赖我!”
“我哥说的,这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您啊,纯属活该!”
小姑娘古灵精怪的模样和精准的“甩锅”,引得满屋子人都忍俊不禁。
就连一直心事重重的云舒都没忍住噗嗤一笑。
林向东伸手扯扯妹妹的小辫子。
“就你最机灵!”
“什么锅都往我头上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