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接风酒,喝到夜深人静。
连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都渐渐停了下来,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场。
中院的路灯亮了起来,今天“晚汇报”的场地已经布置好。
对面西厢房的门开了。
阎埠贵抱着著作选集和小册子,戴着厚厚的棉帽。
扯着嗓子喊道:“街坊们!”
“出来!快出来!”
“准备做晚汇报!”
东厢房中。
林母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林向南林向北姐弟俩裹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
一边皱着眉头望向窗外灯光,不满地低声嘀咕:
“这一天天的,早一回,晚一回,没完没了!”
“也不知道得闹腾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这么大雪嚎天的,也不让人消停消停!”
三师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压低声音道:
“不急,不急……”
“这事么……再过三年就差不多了……”
林母只当三师祖喝多了说笑逗趣,也没往心里去,笑了笑便作罢。
林向东却知道三师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破事都是冒加湾那位弄出来的。
等那架飞机在荒漠里大头朝下,自然一切都能消停下来。
林母给林向南姐弟俩添好衣裳,这才对林向东道:
“东子,你带着老道长、顾大哥、静意道长他们先回板厂胡同那边去歇着。”
“院里这些破事就别跟着掺和了,没这必要。”
“云舒啊,你把大炮、坦克俩小的裹严实了,可别冻着。”
“这雪虽然停了,风还大着呢。”
“我带着小南、小北去中院就成。”
云舒心中藏着事,这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听林母这样安排,也只轻轻点了点头。
静远子却连忙摇了摇手,他可没忘记三师祖今晚要揍他的事。
一叠声地道:“别别别!”
“东子,今晚我回白云观,不去板厂胡同!”
说完就想脚底抹油开溜。
三师祖眼疾手快。
枯瘦如鹰爪般的手一伸,精准地揪住了静远子的后衣领子。
像拎小鸡崽似的将他拽了回来。
“想跑?门儿都没有!”
“混小子,跟我走!”
转头又对顾玄真和顾飞羽道:“玄真,守慎,你们俩先回家。”
“等我教训完了这浑小子就回。”
静远子怎么说也是年近古稀的人了。
被三师祖提溜着,口里一个一个“浑小子”,看得说不出来的滑稽。
顾玄真嘿嘿笑道:“是,师父。”
“我跟飞羽在家等您。”
接着又对静远子道:“老二,你自求多福吧!”
静远子心中大急,连连给林向东与顾飞羽两人使眼色。
能从三师祖手下将他救出来的,只有林向东与顾飞羽。
顾玄真与静意子都力有不逮。
林向东与顾飞羽心中暗乐,只当看不见。
三师祖道:“静远,你眼皮抽筋啊,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可别指望守拙守慎会救你!”
“他们谁都不许去西山!”
话音未落,林母只觉眼前一花。
明明刚刚还近在咫尺的三师祖和被他揪着的静远子,如同水汽蒸发般,瞬间就没了踪影!
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林母惊得瞪大了眼睛。
看看关得严丝合缝的门窗,又看看一旁忍笑忍得辛苦的林向东。
连忙问道:“老道长……老道长他们这是……这是去哪了?”
“怎么‘嗖’一下人就不见了?”
林向东笑着打掩护。
“妈,没什么。”
“刚刚三师祖变了个小戏法,没啥稀奇的。”
“我这就带云舒他们回板厂胡同。”
这种破天气去学著作喊口号表忠心的事,他可半点兴趣都欠奉!
顾飞羽拉着顾玄真,向林母告辞。
“婶儿,今儿个又给您添麻烦了,多谢款待。”
林母脸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顾飞羽的手背。
“瞧你这孩子,跟婶儿还客气个啥!”
“有空常来玩,婶儿给你做好吃的!”
林向东将顾玄真父女送出金柱大门外。
这才回来抱起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去的小坦克。
抬手招呼上同样裹成圆球的大炮小朋友。
推出二八大杠,跟六师叔与云舒一起离开。
刚出房门。
就见阎解成,阎解放,阎解矿缩着脖子,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中院走。
阎家兄弟仨看见林向东一行人出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目光扫过林向东微沉的面庞,最终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
此时风雪已经稍歇,但寒气依旧刺骨。
离开南锣鼓巷95号大院,林向东等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
隔壁几座大杂院里同样传来做“晚汇报”的声音。
六师叔静意子放缓脚步,靠近林向东低声道:
“东子,飞羽母亲当年英年早逝之事,内情曲折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向东,告诫道:
“方才席间你也看到了,三师叔有难言之隐。”
“若三师叔不愿深谈此事,你与飞羽不可执着追问……”
雪光灯光映照着六师叔清癯的面庞,目光里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沧桑。
“机缘未到,强求无益,反生事端。”
“明白么?”
林向东脚步微顿。
看着六师叔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是,师叔。”
“弟子明白。”
一行人回到板厂胡同小四合院。
院中积雪盈尺,映着昏黄灯光,更添了几分静谧。
六师叔先牵着大炮去正房泡药浴。
林向东将怀中熟睡的小坦克递给妻子,往炕洞里添上柴火。
等大炮泡完药浴回来再睡觉。
见妻子脸上满是疲倦,打来热水给云舒洗漱。
“洗漱完了快睡……”
“那些事都别想了……”
“明天我就去找聂叔。”
云舒轻轻应了一声,洗漱完毕,上床休息。
这一夜又是痛,又是急,又是哭,睡意很快袭来。
她靠在丈夫怀中睡去。
只是睡梦中还有些不安稳,双眉不展……
至于被三师祖拎走的静远子,在西山被“教导”成了何等模样……
那就只有遍山遍野呼啸北风和皑皑白雪知道了。
一夜无话。
唯有窗外一时紧,一时慢的北风声不绝于耳……
…………………………
次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