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透下几缕稀薄却明亮的冬日阳光。
照在银装素裹的四九城上,多了些许暖意。
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
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林向东早早起身,先安顿好刚睡醒正咿咿呀呀闹腾的小坦克。
见云舒醒来接手喂孩子。
出来抄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唰啦唰啦”地清扫起厚厚的积雪。
雪沫子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在清冽的空气中闪着微光。
扫完积雪再进厨房,生火、熬粥,馏馒头。
备好六师叔中午要用的几样清爽素斋。
不多时,林向东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了正房。
六师叔已经盘腿坐好,正闭目养神。
林向东将碗筷摆好,含笑问道:“师叔,您今儿有事没事?”
六师叔慢悠悠地道:“没事。”
林向东忙道:“师叔,您得空去白云观看看二师伯可好?”
“三师祖他老人家手底下没个轻重……”
“我还真怕他把二师伯给揍出个好歹来。”
六师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依旧慢条斯理地道:“没事。”
伸手拿起一个馒头,补充了一句。
“若是当真揍重了,半夜你二师伯就一路鬼哭狼嚎地跑回来了。”
“还能消停到如今?”
林向东没忍住,哈哈一笑。
这时,云舒也牵着穿好衣裳的大炮走了进来。
大炮耳朵尖,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仰起小脸,笑嘻嘻地问道:“爸,昨晚二师祖真挨揍了?”
“揍得狠不狠?”
林向东将两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放到桌上。
伸手在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揉了一把。
故意板起脸,拿出当爹的威严。
“小屁孩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做错事就得挨罚,天经地义!”
“你二师祖是如此,你也一样!”
“再调皮捣蛋,小心你的屁股蛋子!”
大炮脖子一缩,赶紧爬上凳子。
捧起自己的粥碗,再不敢多嘴,老老实实地吸溜起来。
简单用过了早饭。
先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坦克送去南锣鼓巷交给一大妈照看。
这才骑着车将云舒母子送去三零幺医院。
上班的上班,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
安顿好后,林向东吸了一口雪后初霁的清凉空气。
掉头赶往红星轧钢厂。
厂区大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朝阳下白得晃眼。
后勤部正领着工友们拿着铁锹扫帚奋力清扫道路。
“吭哧吭哧”的铲雪声和呼喝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
嘴里呵出的气凝成一团团消散不去的白雾。
此时广播站的高音喇叭还没响起,离正式开工还有一段时间。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直奔厂办大楼。
厂委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时间还早,厂里那些派系的头头脑脑们大多还没露面。
林向东推门进去。
聂平远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手里捧着一个掉了点瓷、印着大红“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茶缸子。
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眼前一小块冰冷的窗玻璃。
林向东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伸手抓住了聂平远的胳膊肘。
语气急切地低声说:“聂叔!聂叔!”
“快,出来一下,我有点顶要紧的事问您!”
聂平远被他这突然一拽,惊得手一晃,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差点泼洒出来。
转头看着林向东急吼吼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这孩子,大清早的,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谁踩你尾巴了?还是炉子没封好火要灭了?”
林向东不由分说,拉着他往走廊尽头一间空办公室走去。
“真有事,顶顶重要!”
反手“咔哒”一声关紧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林向东压低了嗓子,凑近聂平远,眼神紧紧盯着他。
“叔啊,您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云舒她原本姓戴,不姓云?”
“原籍吉省敦化?”
聂平远端着搪瓷茶缸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林向东,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事谁告诉你的?”
“她家的事有些复杂,弄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当年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捂紧了盖子。”
“对外只说是何老爷子心善收养的烈士遗孤。”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林向东只含糊地说是从师门长辈那里听来一点关于戴家营的往事和云舒身世。
他急切地看着聂平远:“叔,您肯定知道详细内情,对不对?”
聂平远看着林向东,沉默了片刻。
端着温热的搪瓷缸子,目光投向窗外被雪覆盖的厂区屋顶。
“事……是这么个事。”
“可里头弯弯绕绕太多了,远不止你听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当年保存下来的资料太少,档案不全,很多事死无对证。”
“再加上后来一些……唉,一些不好说的原因,这事就一直悬着。”
“烈士身份定不下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向东,眼神愈加复杂。
“你岳丈原先那位顶头上司,你总该知道吧?”
林向东立刻点头:“知道,我听师门长辈提过一嘴。”
聂平远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这些年,明里暗里,为云舒家满门忠烈奔走呼号最多的人……”
“也正是他……”
林向东的眼睛倏地睁大,这个信息让他感到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见聂平远脸上非但没有欣慰,反而笼着一层阴霾与惋惜。
忙问道:“既然有那位首长奔走,如何定不下来?”
聂平远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为什么十多年前那次授衔……”
“没有他的名字吗?”
林向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位也是战功彪炳之人,怎么会……
聂平远的目光悠远而复杂。
“当年啊……当年若不是……”
“若不是后来突然出了那么一档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以他的资历功勋……就算不能跟咱们两家老爷子一样……”
“最少最少,也该是仅次一等的十人之一……”
“只可惜啊……”
聂平远猛地顿住,后面的话似乎重逾千斤,堵在喉咙里。
良久。
才摇了摇手,像是无力面对那段无法改变的过往。
“谁都不知道……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