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见聂平远语焉不详，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遗憾。
不由得问道：“叔，您跟这位老首长很熟？”
聂平远按了按眉心。
语意沉沉地道：“不但跟我很熟……”
“跟你爸，跟你杨叔，你顾大爷都熟得很……”
“他是当年部队的老首长……”
林向东愣了愣，其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难怪那天三师祖说起来也是挺熟悉的样子……
想必还有顾玄真的原因在里面。
随即心念微动，沉入神秘空间。
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快速查找。
资料上白纸黑字记录着：
老首长在沧桑巨变，日月换天后，离开行伍系统回到家乡主持工作。
林向东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回过神，凑近一步。
低声问道：“叔啊，您就别绕弯子了。”
“您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
聂平远没立刻答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搪瓷茶缸子。
仰脖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似乎也浇不灭心头沉甸甸的块垒。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凑在林向东的耳边。
轻声说出一段尘封的秘辛。
林向东听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干涩地道：“简直荒唐！”
“就为了……这个？”
“哪怕是真有……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没说完，后半句被生生咬碎在齿间。
但那未尽之意如悬在屋檐下的冰溜子，尖锐而寒冷。
聂平远又岂能不知？
“唉……”
聂平远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浸满了岁月的无奈。
“东子，你还是太年轻，不明白当时是什么光景……”
他目光沉沉，望向天际彤云缝隙里射出来的阳光。
接着道：“一丝丝污点，落在有心人眼里，就能给你变成天大的窟窿！”
“更何况……”
聂平远将声音压得更低。
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点几句更深的关节。
就在这时，窗外厂区广播站那高亢嘹亮的高音喇叭猛地炸响。
激昂的红歌声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
瞬间淹没了所有未尽的话。
聂平远像是被这歌声惊醒，眼底深处那抹复杂情绪迅速收敛。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赶紧回保卫科主持流程。”
“戴家的事……”
他目光落在窗外树枝上的积雪上，语气凝重。
“眼下到处乱糟糟的，那位老首长又已逝世多年……”
“想再翻找点当年的东西，比原先更难了……”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戴家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
林向东看着聂平远眼底深藏的忧虑与关切，心头一暖。
斩钉截铁地道：“叔，我明白。”
“无论多难，这事我做定了！”
“不为别的！”
“就为戴家祖孙四代出征五十七口，回来仅剩孤寡数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
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身后，传来聂平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如同飘散的尘烟，被高亢的红歌声彻底吞没……
时也，命也……
有些事，终究是……说不得。
厂办大楼外，上午的阳光陡然变得刺眼了许多。
明晃晃地泼洒在昨夜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林向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几步走到自己的二八大杠跟前。
脚下一蹬，车轱辘飞快碾过厂区大道。
聂平远刚刚透露的那些沉重往事……
如同冰冷的铅块，被他深深压进了心底最深处，暂时封存……
保卫科那间宽敞的大办公室里。
卢明正在有条不紊地主持“早请示”的流程。
林向东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没惊动任何人。
默默站在人群后方，走完全部流程。
巡逻员们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向东挑了挑眉，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见到那个惯常咋咋呼呼的身影。
“卢明。”
“冯广唐那小子呢？”
“今儿个怎么没见着这大喇叭？”
“少了他一个，科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煤球炉子都白点了。”
卢明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打趣道：“科长，您这两天忙什么去了？”
“怎么连冯广唐的事都忘了？”
“他媳妇要生了！”
“不是早跟您请了两天假，巴巴地回家陪着待产了吗？”
卢明朝刚刚带队离开的两个小队长努努嘴。
您看看，刚刚顶他班带队出去巡逻的是小张啊。”
林向东猛地一拍脑门。
恍然大悟地笑道：“看我这记性！”
“请假条还是我亲手批的呢！”
“他媳妇生了没？是小子还是闺女？”
卢明笑得合不拢嘴。
“生了生了！”
“昨儿个下午快下班的点儿生的！”
“您中午不是提前回去了嘛。”
“他弟弟风风火火跑来报的喜，生了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母子平安！”
林向东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想了想又问道：“上午科里还有什么要紧事没？”
“我得去看看新出生的大侄子！”
“在哪个医院来着？”
卢明利落地翻开桌上的备忘录，指尖划过纸页。
“上午没什么事了，也不用开会学习，您放心去吧。”
“冯家嫂子在六医院，产科三病房。”
林向东点了点头。
“成，科里这摊子交给你了。”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卢明在后面笑着喊了一嗓子！
“科长，劳驾您帮我捎点水果过去啊！”
“算我天天在科里看家守院的加班费了！”
“借花献佛！”
林向东头也不回，爽朗大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六医院的走廊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林向东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大步朝病房走去。
一个里面装着新鲜的水果。
另一个则装着红糖、小米和圆滚滚的土鸡蛋。
这些东西都是小坦克出生那会子，亲朋好友送的。
直到现在都还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