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起将他抚养成人的二伯娘窦氏,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光彩。
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我二伯娘……嘿,那才真是个奇人!”
“双手能打枪!”
“老鼻子厉害了!”
“骑在马上,一手开枪,另一只手还能给另一支枪压子弹!”
“她还是戴营的救护队长,枪林弹雨里救过不少人……”
“要不是她老人家……豁出命护着,把我拉扯大……”
“我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感激和怀念。
这也是位巾帼英雄啊……
林向东端起酒杯,郑重地跟他碰了一下。
“戴大哥,那……您二伯娘她老人家……如今还……”
有喜神色黯了黯。
沉沉地叹了口气,仰脖灌了一大口酒。
“不在了……几年前……走了……”
“那些年……日子过得……太凄惶了……”
他望着跳动的灯焰,眼神空洞。
“小时候的记忆,就是跟着二伯娘……东躲西藏……”
“像耗子一样……没个安生地方……”
“后来……好不容易……能在这林场安顿下来……喘口气……”
“可……她老人家……又走了……”
他用力吧嗒了口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泛红的眼圈。
地戗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向东感受到那份沉重的悲伤。
低声问道:“戴大哥,那你现在有什么难处没有?”
“缺啥短啥不?”
“我出林子的时候,给你捎点进来?”
有喜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却爽朗的笑容。
轻轻摇了摇手。
“这能有啥难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守着这么大一片林子,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冻死不成?”
他拍了拍厚实的胸膛,憨憨一笑。
“不用!”
“啥补给都不用!”
“咱林场工人,有得是力气!”
他顿了顿,看着林向东清澈的眼睛。
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沉声道:“我在这深山老林里干活,出去一趟不容易……”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
“等以后……等以后这世道再好些,更安稳些……”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
“总得……总得给我家祖辈,给我爹……”
“给我那些牺牲的长辈们……讨个说法!”
“争取到他们该有的……荣誉!”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林向东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有喜坚定的目光,轻声道:
“戴大哥,实不相瞒……”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事!”
恳切地问道:“你可还保存着……老辈子留下的东西?”
“比如信件?照片?哪怕是一张纸片也行!”
“这些东西,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有喜死死盯着林向东的眼睛,一眨不眨。
似乎在确定林向东值不值得信任。
昏黄的灯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向东也没开口说话。
只悄然放出一线来自正宗玄门道家令人心安的气息。
沉默了许久,有喜重重地“嗯”了一声。
起身走到地戗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子前。
费力搬开上面压着的杂物,打开箱盖。
从最底层,掏出一个仔细包裹着的小包袱。
他解开层层包袱,动作缓慢而珍重。
里面,是一叠纸张早已泛黄带着点点暗褐色污渍的家书。
“小兄弟……”
有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将这一叠薄薄的信件递到林向东面前。
“这些……是我家二伯娘……”
“当年拼了命藏下来的……戴家……最后一点念想……”
“那些年……外面乱得很……”
“风声紧的时候……我连看都不敢看……更不敢拿出来……”
有喜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林向东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这叠沉甸甸的家书。
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来自昔年那些血里火里沉甸甸的历史温度。
“戴大哥!”
林向东直视着有喜的眼睛。
斩钉截铁地道:“你放心!”
“这些家书,我一定会将它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让它们……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让英魂……得以安息!”
有喜看着林向东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毅。
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喃喃地道:“小兄弟……拜托了……”
林向东用力点头。
将那仿佛比金子还贵重小包袱收进旧军绿书包。
转眼便放进了神秘空间。
有喜起身推开地戗子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涌了进来。
他望着外面黑黢黢、静悄悄的林子。
脸上露出属于林区人带着点野性的笑容。
“小兄弟,正事说定了。”
“你别急着走!”
“在林子里多住几天!”
“赶明儿我带你进山,打傻狍子去!”
“那玩意,可傻了!”
他比划着,语气里带着林区人特有爽朗。
“见着人都不跑!”
“惊走了,过一会儿它自个儿还会颠颠地跑回来看热闹!”
“你说傻不傻?”
林向东想起傻狍子那憨态可掬又透着点“缺心眼”的习性。
再看着有喜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
忍不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林场雪夜中格外响亮。
“成!戴大哥!就这么说定了!”
林向东顿了顿,接着笑道:
“说起来,我能找到林场,多亏了屯子东头的一位老大爷。”
“要不是他提了一嘴‘有喜’这名字,又指了来林场的路。”
“我还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屯子里瞎转悠呢。”
有喜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屯子东头……是不是烟袋锅子不离手那个?”
“说话慢悠悠的?”
林向东笑道:“对,就是他!”
有喜哈哈一笑。
“那是我们公社支书他爹!”
“老爷子心肠最热乎,是个好人!”
“年轻时候为公家、为屯里人,没少操心出力!”
“你别看他抽旱烟凶,他酿米酒,那才叫一绝!”
“又香又醇,喝一口,能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