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老北风在林间呼啸来去。
阵阵雪烟夹杂着细细碎碎的雪沫子,扑打在地戗子上沙沙作响。
屋里。
炉膛中燃烧的松木柈子噼啪作响,跳动着温暖而明亮的火舌。
将狭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林向东两人的影子映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林向东拎起快喝完的红星二锅头给有喜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戴大哥,听这动静,外头的风越发紧了。”
他将酒杯推过去。
“再喝一杯,驱驱寒气。”
有喜也不推辞,端起来滋溜抿了一大口。
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搓着手道:“这算啥?”
“今儿这风啊,在林场里都算好的了。”
“你是没见过刮大烟泡的时候,那才叫邪乎!”
“铺天盖地,几米开外看不见人影,天地都搅和成一锅粥。”
“记得那年冬天,俺们几个赶着马爬犁往山外运木头。”
“半道上就遇上了,差点就困死在老林子里头。”
“最后硬是摸着道,把木料一根不少地送到了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后怕。
只有完成任务后纯粹而满足的喜悦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林向东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心头不由得一紧。
相比自己在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安稳工作……
有喜在冰封雪裹的林场里,日复一日与严寒和危险打交道……
这份艰苦,实难想象。
林向东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戴大哥,你看这样行不?”
“我在四九城还有些门路,要不……我帮你跑跑手续?”
“想个辄把你调进四九城?”
“离得近些,咱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有喜哈哈一笑,仰脖子将最后那点酒底子喝干。
抹了把嘴,眼神坚定。
“东子兄弟,这心意哥领了!”
“可俺的根啊,就扎在这片白山黑土里。”
“离得远了,浑身不得劲儿。”
他边说边起身,弯腰拾起几块干透的柴禾塞进炉膛。
火苗猛地一窜,映亮了他坚实的背影。
“睡吧,睡吧。”
“明儿个天一亮,俺带你去钻老林子,打傻狍子!”
“熊瞎子这阵子还猫冬睡大觉呢。”
“不过碰碰运气,没准能遇上出来觅食的野猪!”
接下来的几天,林向东就在林场里安顿下来。
有喜这几天正好不用出工。
白天,两人踏进积雪没膝的原始老林。
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胡子上凝成白霜。
有喜不愧是活地图,在林海雪原里穿行自如。
指点着雪地上各种细微的痕迹:
这是狍子蹄印;
那是野兔蹿过的痕迹;
那边雪窝子是野猪拱过的;
林向东身负修为,踏雪无痕,行动轻盈,学得格外认真。
两人配合默契。
那天在背风的向阳坡发现了一小群正在雪地里刨食的狍子。
有喜示意林向东小声些。
自己借着枯树和雪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
猎枪轻响,子弹破空!
一只肥硕的狍子应声倒地。
其余的狍子受惊,四散奔逃。
跑出几十米后,竟真如传说般,傻乎乎地停下脚步。
扭过头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身后发生了什么。
这“傻狍子”果然名不虚传。
入夜,地戗子里的炉火更旺。
两人围着火炉,用树枝串起新鲜的狍子肉烤着。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屋里满满都是浓郁肉香混合着松脂燃烧的独特清香。
林向东带来的红星二锅头辛辣热烈。
有喜喝着酒,说些林场里伐木放排的惊险。
说些山里猎人传下的老规矩。
什么“猎大不猎小,猎公不猎母”。
什么“遇到山神爷,走道绕着走”。
屋外是呼啸的风雪,屋内是暖意融融的烟火人间。
不知不觉,几天过去。
三师祖和顾玄真、六师叔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迟迟未能从鲁省崂山赶来汇合。
眼见介绍信上的日期将尽,林向东心中牵挂家里的事。
不愿再在这深山老林里耽搁下去,便向有喜提出了告辞。
几日朝夕相处,同吃同住。
两人早已结下深厚的情谊。
有喜眼中满是不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挽留的话。
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天夜里,有喜默默地将炉火烧得更旺。
拉着林向东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话反而比平时少了。
低声道:“东子兄弟。”
“明儿一大早,林场有任务,俺得去东沟那边砍树运木材。”
“怕是……送不了你出山了。”
他指了指屋角。
“那个麻包里头是俺自个儿采的榛蘑、木耳。”
“还有点晒好的山野菜,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山里的新鲜劲儿。”
“你走的时候,千万记得带上。”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大亮,有喜便已起身。
披上老羊皮袄,踏着厚厚的积雪,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场深处。
林向东起来,就着积雪简单洗漱后,
“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将钱塞进有喜的被褥里。
接着又取出几瓶红星二锅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戗子角落里。
做完这些,林向东看着屋角那个鼓鼓囊囊的麻包笑了笑。
终究没有去动它。
只扛起了那只早已收拾妥当,冻得硬邦邦的傻狍子。
大步流星地直奔屯子东头那位指路老人的家。
他要还上指路的人情。
老人见林向东扛着狍子肉回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非拉着林向东在屯子里再住一宿。
定要让他尝尝自己亲手酿的米酒。
林向东拗不过老人的盛情。
索性挽起袖子,亲自下厨。
手脚麻利地将狍子肉剁成块,配上山花椒、八角、老姜片等香料。
用老人那口大铁锅炖上了满满一大锅。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飘了出来。
热炕烧得滚烫,坐在上面暖意融融。
老人盘腿坐在炕头。
就着炖得烂熟的狍子肉,喝着自家香醇的米酒。
谈兴愈发高涨。
从当年小鬼子在这片土地上的烧杀抢掠……
说到东北抗联在林海雪原里的艰苦卓绝的日子……
又说到闹胡子的乱世……
“小伙子,”老人呷了口米酒,乐呵呵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