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智取威虎山》的戏文,你知道吧?”
“戏里头那威虎山啊,就离咱们这儿不远!”
林向东正嚼着一块软糯的狍子肉,好奇地问道:
“老人家,不是说在黑省的海林城那边吗?”
“哈哈!”老人登时乐了。
用手在炕桌上比划着笑道:“张广才岭可不就是界山嘛!”
“山这边归咱们管,山那边就归黑省管。”
“那威虎山啊,就在张广才岭上!”
他越说越起劲,花白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座山雕那老匪,真名叫张乐山!”
“那可是胡子世家,打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十五岁就练成了三绝:枪法绝,百步穿杨!”
“眼绝,夜里能视物!”
“腿绝,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十八岁拉杆子占了山,当了几十年的山大王!”
“连同样是胡子出身的张大帅,还有凶残的小鬼子,都愣没逮着他!”
林向东听得入神。
正想接着问问张大帅早年间的胡子经历。
对这位在鬼子跟前毫无信誉可言的传奇人物,他委实好奇得紧。
忽然。
糊着厚厚毛头纸的窗户上,传来“笃、笃、笃”几声清晰的轻响。
林向东嘴角微微上扬,放下酒杯对老人笑道:
“老大爷,我家大爷他们找来了。”
“我出去迎迎。”
老人忙道:“快!快叫他们进屋来!”
“这冰天雪地的道上可难走,进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林向东应声下炕,趿拉着鞋走了出去。
门外雪地里,无声无息地立着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打头一人,身上反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毛都擀毡了的旧羊皮袄。
臃肿得像个球。
后面跟着的两人,也是一身典型的东北老猎户打扮。
狗皮帽子压得几乎遮住了眉眼。
翻毛的皮袄同样臃肿不堪。
肩上还煞有介事地各自搭着一杆老旧的猎枪。
饶是林向东心里早有准备,
待看清这三人的“尊容”时,眼皮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强压住笑意,低声招呼道:
“三师祖!六师叔!顾大爷!你们可算到了!”
“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裹在那件肥大羊皮袄里的三师祖,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狠狠瞪了旁边那个同样臃肿的络腮胡子“猎户”一眼。
“还不是这混账东西瞎闹腾!”
“我们回山只待了两夜,昨儿傍晚到了春城。”
“本来今天中午头就能过来跟你汇合。”
他手指虚虚一点顾玄真。
“这厮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这三件破皮袄子。”
“硬是逼着我跟你六师叔都套上!”
“还说什么……入乡随俗!”
“这边乡亲都是这么个打扮,得掩人耳目!”
三师祖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乌黑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这大雪封山,人都猫冬不出门,连个鬼影子都难见!”
“掩哪门子的耳目?”
“我看他就是皮痒欠收拾!”
林向东的目光在三师祖气鼓鼓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看看顾玄真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最后再看向一贯云淡风轻的六师叔。
此时他正裹在臃肿的皮袄里,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林向东仰起头,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爽朗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在这寂静小屯子上空骤然响起。
笑够了,林向东才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赶紧拉着三人往屋里让。
“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外头冷得能冻掉下巴!”
“我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狍子肉!”
“正好,边吃边喝,明儿一早再走!”
等进了屋,炕上的老人更是热情似火。
一叠声招呼道:“快,快上炕头坐着!”
“这鬼天气,道上可遭老罪了!”
三师祖修得本是人间道,走南闯北一辈子,见多识广。
顾玄真又是个大喇叭,几杯热热的米酒下肚,更是滔滔不绝。
六师叔话不多,安安静静喝着茶。
偶尔说出一句半句,总能直中要害。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炉火更旺,肉香酒香更浓,气氛被烘托得极其热闹融洽。
林向东重新洗锅做了两道洁净素菜给六师叔单独吃着。
直到满满一大锅狍子肉见了底,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天色墨黑。
几人才在烧得滚烫的大炕上,各自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
天空湛蓝如洗,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向东等人收拾停当,向老人郑重道别。
老人招呼来屯子里几个精壮的小伙子。
套好一架铺着厚厚干草和毛毡的马拉大爬犁。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东子兄弟!东子兄弟!”
“等等!”
林向东回头一看。
只见有喜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
气喘吁吁地从林场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算……可算赶上了!”
有喜冲到爬犁前,将沉重的麻包不由分说地塞在爬犁上。
“东子兄弟,前儿就叫你带上走,你又没记得带上……”
“昨儿晚上我从老林子里出来才看见……”
“……还好你没走成……”
林向东心头一热。
他没好意思说,他不是忘了……
而是林间日子清苦,他想留着给有喜吃……
林向东张开双臂,给了有喜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在他耳边笑道:“戴大哥,保重!”
“家里老辈子的事,等我好消息!”
有喜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重重点头。
黝黑的脸上满是真挚。
“嗯!哥等着!”
赶爬犁的小伙子一声清脆的鞭响。
拉爬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
爬犁在雪地上滑动起来,发出吱嘎的声响。
老人和有喜并肩站在屯子口那棵挂满雪淞的大树下。
用力地朝渐渐远去的爬犁挥手。
爬犁载着林向东四人,犁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越行越远……
慢慢变成了雪原上的一个小黑点……
老人和有喜依旧站在屯子口,手举在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一直目送着那黑点完全融入天际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