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南听林向东这么一说,忙提醒道:
“哥,要是换药这些什么的,还是带何大爷回来弄稳妥。”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柱子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一点就着。”
“要是被他知道了,保不齐就得闹腾起来!”
“那又是在保城,人生地不熟的,真要闹起来可不好收场。”
林向东有些欣慰地看了妹妹一眼。
这小姑娘大了一岁,愈加懂事了。
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小管家婆!”
“小姑娘家家的,成天琢磨这些,也不嫌累。”
林向南朝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身去照看炕上的坦克。
林向东朝窗外望去。
风渐渐停了,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天色将暗未暗,一片昏黄的暮色漫了上来。
回身笑道:“三师祖,顾大爷,六师叔,您几位略坐坐。”
“我去接云舒跟大炮娘俩,去去就回。”
说着掀开门帘出了屋。
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等他接回云舒母子的时候,何大清已经在里间炕上坐着了。
六师叔凝神静气,捻着细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何大清穴位里。
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针尾微微震颤的极轻的嗡鸣。
林向东轻声问道:“六师叔,何大爷情况怎么样?”
何大清是个厨子,一辈子的本事都在手上。
他的厨艺比傻柱还要强上几分。
如今这手伤了,等于砸了吃饭的家伙。
六师叔微微皱眉,捻针的手指稳如磐石,声音却带着一丝凝重。
“下手的人,心忒狠。”
“筋脉断了,接续起来颇费工夫。”
他抬眼看了看林向东。
“难怪小南只敢换换药,清清创。”
“这样的伤势,她确实处理不了。”
何大清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沉沉叹了口气。
“人家就是奔着我这手来的……废了它,我就算完了。”
林向东在炕沿坐下。
问道:“何大爷,您是……得罪了什么人?”
何大清扯了扯嘴角。
含含糊糊地道:“陈年旧事了……”
“要不是闹了这一出,我自个儿都快记不得了……”
他眼神飘向挂在房梁上的白炽灯,像是在回忆。
“那还是我刚到保城不久的时候。”
“人生地不熟,拖家带口,总要寻条活路。”
“一时风头太盛,抢了别人的饭碗……”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
“人家那时没吭声,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两年,人家在那边势力起来了,能不报复回来么?”
林向东听他说得遮遮掩掩,心里已然明了。
这年头,夺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是顶顶招恨的事。
也难怪会遭此报复。
再想到如今这光景,各种事由纷乱复杂。
何大清只被废了一只手,没被编排出个什么名目弄去吃“花生米”。
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炮踮着脚,小手扒着炕沿,满脸天真地仰头问道:
“何大爷爷,为什么要抢人饭碗呀?”
“是家里的饭不够吃吗?”
孩子稚嫩的话语让屋里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一丝。
何大清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大炮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不够吃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沉的苦涩。
“尤其是那三年……”
他猛地顿住,没再说下去。
屋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除了懵懂的大炮和襁褓里睡着的坦克,谁不知道“那三年”指的是什么。
回忆像无声的潮水漫上来,带着饥饿、寒冷和惶然的气息。
让每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林向东连忙转开话题:“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如今日子总比原先好过多了。”
他站起身,缓和了一下气氛,
“我去备菜,何大爷今晚就在我家凑合吃两口得了。”
“尝尝我的手艺。”
何大清摇了摇头。
“不了,等会儿针起完我就回去。”
“刚看见那傻里吧唧的也下班了。”
“他手艺虽然不咋地,好歹是口热乎饭,能吃。”
一句话说得顾玄真忍不住插嘴道:
“老何,傻柱那手艺到你嘴里还不咋地?”
他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的手艺得有多好?”
何大清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面瘫脸上努力想挤出点骄傲的神色,可惜肌肉不太听使唤。
只微微扬了扬下巴。
“不敢说多好,但比起那傻里吧唧的,起码也得高出去几层楼!”
顾玄真立刻来了精神,冲着正在专心行针的静意子连声招呼:
“老六!老六!听见没?”
“仔细治,专心治,认真治!”
“等老何这手好了,说什么也得尝尝他的手艺!”
“看看是不是真比傻柱强出几层楼去……”
他话还没说完,
旁边闭目养神的三师祖眼睛都没睁,伸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闭嘴!”
“就只记得吃!”
“别吵着你师弟行针!”
六师叔正动作轻缓地将银针一根根起出。
又取了些新药膏,仔细为何大清敷上,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才微微笑道:“三师叔,您放心,我都习惯了。”
“他就这性子,没个消停的时候,记吃不记打。”
转头又对何大清叮嘱道:“明儿这个时候,你再过来一趟。”
“连续行针三日,这筋脉便能差不多续上了。”
“不过切记,这一个月内,右手干不得重活,尤其不能颠勺。”
“连切菜用力都得仔细着点。”
何大清听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多谢!多谢道长!”
“我一定仔细着!”
边说便要起身下炕。
林向东忙道:“何大爷,我送送您。”
“我这有些出差带回来的手信,要给柱子送过去。”
“顺便还得去一大妈家走一趟。”
何大清轻轻点了点头。
林向东帆布旅行包里取出手信,用网兜分开。
跟着何大清一前一后出了门。
刚进穿堂,何大清便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东子……”
“这事……千万别对那傻里吧唧的说。”
“他那狗脾气,知道了准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