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羽回到四九城后,只稍微修整了两天。
便要跟着林向东等人一同启程前往香江。
这次去的人不少,林向东早早就去厂里缠着杨志高拿到了介绍信。
他原本还打算跑一趟总后卫生部,替六师叔也开一张。
谁知六师叔说他这次不去香江,不用费事。
林向东拗不过他,只得作罢。
正好将家中老母、妻子、儿子,还有弟弟妹妹托付给他照看。
有六师叔坐镇家中,他出门在外自然要放心得多。
这天一大早,朝阳初升。
四九城火车站月台上已人影绰绰。
林向东一行人陆续汇合。
这时候的铁路上跑的还多是普快列车,Z字头的特快尚未出现。
从四九城到粤省广府,路上得颠簸好几天。
因此林向东买票时特地全要了卧铺。
没苦硬吃可不是他的作风。
至于窗口售票员那带着探究的询问盘查,
也不过是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的事,半点不费功夫。
三师祖依旧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宽大的袖口随风轻扬。
在往来旅客与送行人之间,格外显眼。
林向东笑着打趣道:“师祖,这都什么年头了,您还是一身道袍跑天下?”
“您看看二师伯早就换上便装,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了。”
三师祖将下巴一扬,几缕乌黑胡子抖了抖。
眼底透着几分顽童似的得意。
“师祖我乐意!”
“修道之人,形随意动,我想让人看见什么模样,那便是什么模样!”
“你们几个还得再修几十年才会!”
静远子原本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热闹,这时忍不住插嘴调侃道:
“三师叔,您这话要是被方丈师叔听见了,怕不是又得挨一顿拂尘?”
“他老人家明令禁止随意施展道术,连掩眼法都不让用!”
三师祖扭过头白了他一眼。
佯怒道:“小混账,敢去那老牛鼻子跟前告我的状?”
“你就试试看!”
顾飞羽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笑了。
怕师兄,算是他们这一脉心照不宣的优良传统。
静远子平日里皮得上天入地,没个正形。
但山门里谁都知道,他最憷的始终是大师兄静阳子。
林向东眼见静远子嘴角一动,似乎还想嬉皮笑脸地回嘴。
赶紧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师伯,少说两句……”
他生怕这位嘴上从不把门的师伯一时兴起,又惹恼了三师祖。
到时候又得挨顿好揍。
正说笑着间,远处传来汽笛长鸣。
绿皮火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站台。
几人止住话头,拎起行李,朝车厢门口走去。
这一路漫长,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行在山野平原之间。
好在有林向东这个随身带着神秘空间的人,将三师祖几人照顾得周周到到。
酒水管够,卤味酱菜变着花样拿出来。
顾玄真吃得眉开眼笑,连络腮胡子都翘了起来。
要不是这回要去香江办正事,他再坐个几天几夜的火车也乐意。
晃晃悠悠数日。
又是一天黄昏,慢吞吞的绿皮火车终于驶进了广府站。
此时的广府火车站还坐落在大沙头。
站前人声鼎沸,各式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
出站后,林向东领着几人在站前广场附近寻了间招待所暂且住下。
如今的广府已颇为繁华。
爱群大厦矗立如昔,仍是城里显眼的地标。
珠江两岸疍家船屋密密麻麻,帆影摇曳。
即便在这物资尚且紧俏的年头,大街小巷依旧人头攒动。
商铺、茶楼、百货公司喧闹不息。
不愧是昔年十三行所在的商埠,比此时尚是小渔村的宝安县不知胜过多少。
晚饭后,几人聚在招待所房间里,围着桌子喝茶。
窗外广府街巷渐次亮起灯火。
林向东给三师祖斟满一杯热茶,试探着问道:
“师祖,咱们明儿个怎么从宝安过去香江?”
“您老心里可有章程?”
三师祖慢悠悠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我拿花旗护照,自然是从罗浮口岸堂堂正正过关。”
“至于你们几个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闪过一抹老顽童似的戏谑。
“去梧桐山跳铁丝网也行,到宝安湾找个大水桶抱着游过去也行。”
“我在香江尖沙咀的天星码头等你们。”
林向东听得直嘬牙花子,这主意可真够“靠谱”的。
顾飞羽在旁抿嘴轻笑道:“东子,你快别问师祖。”
“你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过去。”
“我爸就是他老人家教出来的,从来没靠谱过。”
顾玄真坐在角落里,捧着茶杯只是嘿嘿地乐。
静远子却大点其头,凑近林向东耳边小声嘟囔。
“师叔也是心大,就不怕咱们人生地不熟,摸不着地头走丢?”
这一路上他没少被三师祖用拂尘柄敲脑袋。
打是打不过,骂又不好还口,只能逮着机会悄悄蛐蛐两句。
三师祖耳朵尖得很,当即哼了一声。
“玄真那棒槌脑子就算了!”
“你们三个要是到了香江还找不着地头,一人先领三拂尘!”
林向东哭笑不得,连忙拱手讨饶:“得,得,得!”
“我不问您了成不?”
“那就后天早上九点,尖沙咀天星码头,不见不散!”
三师祖眼里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这还差不多。”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行人从广府汽车站坐班车去宝安。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廉价汽油的气味。
站前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辆漆皮斑驳的客车懒洋洋地趴着。
三师祖下车后,也不跟林向东等人多交代。
宽袍大袖,施施然迈步,径直朝着罗浮口岸的方向去了。
留下林向东四人在扬尘的汽车站门口面面相觑。
静远子张了张嘴,看向林向东。
“三师叔他……这真就这么自己走了?”
林向东望着三师祖身影一闪而逝,憋了半晌,才摇头苦笑。
“他老人家用不着咱们操心。”
“咱们得等半夜才能过去。”
他领着几人在附近一条僻静巷口的茶摊坐下。
要了一壶普洱茶。
借着摊主转身的工夫,手指蘸了点凉茶。
在斑驳的木桌上画了条简略的线。
“看见没,这边过去就是梧桐山。”
“这光天化日的,总不好直接去跳铁丝网。”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玄真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三个没什么事。”
“顾大爷您这修为,白天过去,有点玄。”
此时距离上次那如同潮水般涌向边界的人海,才过去仅仅六年。
记忆还未冷却,风声依旧鹤唳。
沿途的岗哨、铁丝网、探照灯,戒备森严。
即便如此,依然有零零散散的人,抱着渺茫的希望,在深夜悄然移动。
离开茶摊,找了间招待所休息。
半夜时分,月隐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