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
林向东避开可能有巡逻的小路,一路疾驰。
顾飞羽紧随其后,一只手始终稳稳托在顾玄真肘后。
几乎是将父亲半携着前行。
静远子断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不多时。
绵延的铁丝网横亘眼前,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冰冷的质感。
网眼细密,顶端尖锐。
林向东朝顾飞羽跟静远子两人点点头。
顾飞羽会意,手臂微一用力,顾玄真只觉身子一轻。
眼前的景物瞬息模糊,夜风自耳畔短促呼啸。
再定睛时,人已在铁丝网的另一侧。
静远子与林向东的身影同时轻盈落下,点尘不惊。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例行公事地扫过另一片山头,并未转向这边。
林向东依然领头,一路向南,疾驰如风。
直到远处出现零星低矮屋舍的轮廓,空气中海水的咸腥气愈发明显。
林向东才停下脚步。
“到新界粉岭了。”
顾玄真觉得脚下有些发虚。
远处街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茫然地转了半圈,声音还飘在梦里似的。
“……到香江了?”
“这么简单?”
“哪里有什么危险?”
静远子抱着胳膊,看着顾玄真那恍恍惚惚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简单?”
“你让飞羽不托着你试试?”
“刚才起码经过十来个关卡!”
“换了你自己,一个也逃不开!”
林向东笑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这儿不像内地,不用介绍信。”
“交涉住宿的事交给我。”
半夜时分,沿街的铺面多已熄灯闭户。
林向东带着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扇玻璃门内透出微弱的白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用红漆写着“住宿”二字。
林向东上前叩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妇人面孔。
林向东身子微侧,挡住身后几人,开口便是一串流利的白话。
不过三五句话工夫,那妇人脸上的戒备松了几分。
侧身让几人进去。
林向东从兜里摸出几张香江币,数也没数便递了过去。
纸币上印着戴皇冠的老妇侧像,在昏灯下泛着陌生的光泽。
顾玄真在后方看得真切,眼睛都瞪圆了。
喉结上下滚了滚,强行忍着没说话。
房间在二楼尽头,窄小得很。
只摆得下两张铁架上下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
刚一掩上门,顾玄真便按捺不住。
扯住林向东的胳膊,急切问道:“东子,你哪儿弄来的这钱?”
“还有你这口音?”
他模仿不来白话,只能比划着双手。
“咋跟本地人一个味儿?”
“你从前也没说过会这个啊!”
林向东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
“嘘,别问。”
“这是秘密,问也不告诉您。”
那“您”字咬得又轻又快,带着点狡黠的京片子尾音。
与方才门外说的流利白话判若两人。
说着,林向东拉开帆布旅行包。
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套叠得方正正的衣裳,料子挺括,裤缝笔直。
最后竟还摸出几双半新的皮鞋,用旧报纸分别包着。
他把衣裳在床上摊开,动作不紧不慢。
“明儿咱们去九龙,先换身行头。”
“这边风俗先敬罗衣后敬人,咱们别显得太像偷渡客。”
他顿了顿,轻声一笑。
“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弄个本地身份。”
“再去尖沙咀码头跟三师祖会合。”
“我认得路,大家放心就好。”
顾飞羽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行,听你安排。”
她对自己这个师弟全然信赖。
静远子与顾玄真却没那么容易放过林向东。
一左一右挨到他身边,一人扯住一边袖子。
满脸都是挠心挠肝的好奇。
“好师侄,你就透一点点风?就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预备的这些?”
“难道你之前偷偷来过香江?”
林向东任他俩扯着,只笑眯眯地摇头。
眼神飘向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的老旧吊扇。
又落到墙角一只爬过的壁虎身上。
“这屋子潮气有点重……”
“对了,你们饿不饿?我包里还有酱肘子干粮……”
“要不要喝一杯。”
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
从天福号酱肘子说到天气,又从天气说到路边看见的繁体字招牌。
死活不透半点口风。
直到顾飞羽再也看不下去,那俩不省心的才爬回上下铺睡觉。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亮。
四人换上准备好的衣裳。
林向东走到街边拦了辆的士,直奔九龙而去。
此时的香江,正是鱼龙混杂、帮会林立的年月。
车窗外,高楼迭起。
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招牌层层叠叠地排列着。
电车叮当,汽车与摩托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不停。
衣着光鲜、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
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
有的身着剪裁合体的旗袍,有的穿着洋装连衣裙。
臂膀小腿露在外面,步履生风。
林向东隔着车窗望去,心里暗暗好笑。
这般打扮若是回了四九城,保准会被街道大妈们拉去好好教育几天几夜……
仅仅一河之隔,却俨然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到了油麻地后,林向东先寻了间门面敞亮的金铺。
取出神秘空间里的几条小黄鱼换了些香江纸币。
此时的香江币有十元、百元、五百元的纸钞。
亦有一毫、一元、十元的硬币流通。
只是他前世记忆里那金色耀眼的“大金牛”千元钞还没有。
要等到七十年代才会面世。
林向东捏着一叠崭新的香江币在顾飞羽几人眼前晃了晃。
嘴角一扬,笑眯眯地道:
“走了!走了!”
“咱们这就去办个香江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