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香江的抵垒正策尚未正式颁布。
不过根据不成文的惯例,
但凡能成功踏入九龙或中环地界的内地人士,
只需前往指定办事处耐心排队,便能申请到香江身份证。
往后北返内地探亲或办事,手续亦不繁琐。
仅需在罗浮口岸申领一次性的《香澳同胞回乡介绍书》,便可畅行无阻。
九龙身份证办理处外,长龙蜿蜒。
顾玄真眯着一双眼睛,打量着前方攒动的人头。
队伍里三教九流皆有。
衣衫或褴褛或齐整,面上神情亦是各异。
有的满怀希冀,眼巴巴望着办事窗口。
有的焦灼不安,频频踮脚张望。
更有拖儿带女,全家依偎一处,瑟瑟缩缩等待结果的。
带着海风的空气闷热潮湿。
混杂着汗味与远处街市隐约飘来的食物气息。
顾玄真压低嗓门道:“东子,你给大爷撂句实话。”
“就这么排着队,真能把那劳什子香江身份证拿到手?”
“可别像你们院里那个马脸小子似的,临门一脚被遣返回去!”
林向东目光扫过办事署大门上挂着的中英文标识,微微一笑。
“顾大爷,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刚越过铁丝网那一片,算是缓冲区,的确有风险。”
“咱们眼下已经稳稳当当在九龙地界,按章程办事即可。”
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多时,几人便依次从窗口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崭新证件。
身份证采用胶面压制技术,尺寸较旧式证件小巧了许多。
男士证件是沉稳的湛蓝色,女士则为醒目的朱红色。
正中贴着半身照,下方清晰地压印着一枚拇指指纹。
静远子捏着自己那张蓝色证件,目光落在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上。
摇头晃脑,唏嘘不已。
“这名儿……怕是埋在土里都快发霉了!”
“当年上山入道门,便将它弃了。”
“没想到蹉跎大半生,跑了几千里路,倒在这香江地界,又把它给刨出来用了。”
言语间,颇有几分沧海桑田的感慨。
顾飞羽朝静远子眨了眨眼。
笑着打趣道:“二师伯,这么一来,您在这香江可就是正儿八经的俗家人了。”
“没了观里的清规戒律管着,岂不是海阔凭鱼跃?”
“还能跟那些富家老爷一样,娶上十七八房姨太太!”
她这话虽然是跟静远子开玩笑,却并不假。
此时的香江法律体系中仍残留着旧时《大清律例》的部分条款。
男子纳妾在法理上并未被明文禁止。
静远子非但没生气,促狭一笑。
“小妮子,懂得倒不少!”
“该不是你自己动了凡心,想留在这花花世界寻个如意郎君嫁了吧?”
说着还故意朝林向东的方向努了努嘴。
顾飞羽颊边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却未显羞恼。
只淡淡地道:“二师伯,您怕是忘了。”
“前些日子我看六师叔教小南,也学了几手银针刺穴的法子。”
“专治各种口舌多动之症。”
“您想不想试试几天不说话的滋味?”
静远子一听“六师叔”三字,脖子下意识地一缩。
满腔的戏谑顿时噎在喉咙里。
他最怕威严如山的大师兄。
其次便是那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医术深不可测的六师弟。
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巴。
顾玄真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先看看气定神闲的林向东,又看看自家宝贝闺女。
不由得嘴角越咧越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向东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点破。
只拍了拍手,将众人注意力拉回。
“行了行了,都别杵在这说闲话了。”
“咱们去天星码头与三师祖他老人家汇合,可别让他等急了。”
边说边抬手,利落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此时的香江街头人力黄包车与出租车并存。
对于路途稍远的行程,打车无疑是更为便捷的选择。
四人鱼贯而入,朝着尖沙咀天星码头驶去。
林向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
白语、英语、潮汕话、申城话、北方话、南腔北调。
他静静地看着这座尚未迎来经济腾飞、却已初露峥嵘的东方之珠。
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
仿佛透过眼前略显陈旧却生机勃勃的街景,
看到了前世璀璨夺目、高楼林立、被誉为国际金融中心的香江。
车行不久,便抵达了天星码头。
此时,连接港岛与九龙的海底隧道尚未兴建。
往返两地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仍是这天星小轮。
远远地,便看见三师祖一派闲适地斜倚在码头边的栏杆上。
手里竟托着一碗车仔面,正“吸溜吸溜”吃得津津有味。
看见林向东四人下车走来,他扬了扬手里的筷子,脸上笑开了花。
“不错不错,时辰掐得准!”
“等会儿过了海到了中环,我带你们去把身份证给办了。”
“在这边行走,没这张‘派司’可不行。”
顾玄真乐呵呵地道:“师父,用不着您老再跑一趟了!”
“东子已经领着我们在九龙这边把证都给办妥帖了!”
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簇新的蓝色身份证。
三师祖看了林向东一眼。
神神叨叨地道:“就属你这臭小子秘密多!”
林向东没接这话茬,看了看他手里的车仔面,顺势岔开话题。
“师祖,车仔面在哪买的?”
“二师伯他们一早赶路,还没顾上吃早饭,我再去买几碗。”
三师祖先用筷子指了指码头附近一个走鬼档。
随即又摆手笑道:“还吃啥车仔面!”
“等会到了你师伯那大宅子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走走走,先买票过海是正经。”
船票价格低廉,仅需一毫。
购票后登船,天星小轮鸣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朝着对岸香江岛中环方向驶去。
温热而带着海洋特有腥咸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林向东远眺对岸。
此时中环天际线远非日后那般摩天楼群直插云霄的景象。
棱角分明、如竹节攀升的中银大厦……
汇丰银行总行大厦……
宛如展翅海鸟的香港会展中心……
以及高耸入云的环球贸易广场与国际金融中心……
此时都还不见踪影。
眼前的香江岛虽然已初具现代都市风貌,
但那份亚洲国际都会的逼人气势,还未到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