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淡淡地道：“我既已嫁作人妇，若是还如闺中女儿般不知分寸，传到我夫君耳中，总归不太妥当。”
又道：“一千年来，大真君你生死不明，许多人都说你早已经死了。今日既然知晓你平安无事，那我也就放下了一桩牵挂。此前洛知微叫我看一桩设计，当时我便觉得这设计有些地方很眼熟，果然是你的。从天衡三律的角度，那份设计相当不错，也很有前景，所以我就稍微推动了一把，你不必谢我，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而已。还有何事？”
萧禹笑道：“若是没有事情，就不能再多聊几句？”
满庭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道投影里，灰色的道袍在星图的光芒下显得越发素净。她的目光从萧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上那卷典籍的封面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但萧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记忆中的小动作。千年前，满庭芳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道士时，每次犹豫要不要开口，都会这样摩挲手边的东西。
“大真君，”她重新抬起眼睛，声音依然淡淡的：“一千年都过去了。有什么话，是非要在这一时半刻说完的？”
“也是。”萧禹点了点头，道：“那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惑。”
满庭芳道：“请讲。”
“我从玄胎界醒来，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全然变了样子。”
萧禹道：“修行变成生意，道法变成商品，看着那些没钱没势的人被压在最底层，通过轮回系统生生世世盘剥，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资源明明极大丰富，却被严重垄断，所有的不公……比起我们当年，甚至还要千百倍地更甚！你们天仪府出台的天衡三律，也早就被异化操控，变成了一众基金会的生财之道！”
萧禹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们，高居于神虚天上，对这一切，到底知不知道？”
满庭芳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眼神中却带着莫名的深意，还有一丝疲惫感。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
满庭芳徐徐道：“大真君，或许我们确实是变了吧。但变的不只是我们，是整个世界。你在一千多年前，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格局。但现在呢？现在的世界，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它是一个系统，一张网，一台机器。我们只是在其中某个位置上的零件而已。”
她轻声道：“人世如潮啊。潮来了，你挡不住。你只能站在潮水里，努力让自己不被冲走，然后尽可能拉住身边的人。”
“……可我不明白。”
萧禹道：“我听说了仙魔之战，还有和巫神的秘密战争，也听闻了后来的什么涤魔院，还有从仙盟到天庭的一步步改革……我相信天庭的初心是好的，但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这样？”
满庭芳微微抬起头，像是在回忆。过了许久，她才道：
“连续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满庭芳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悠久的回忆：“玄胎界被打烂了，而更高的一重重天界未曾经历开发，只是一片虚空。灵气环境完全崩溃，无数人流离失所，魔道的残余势力在暗处蠢蠢欲动，巫神的力量在地狱中蠕动苏醒。为了维持这个奄奄一息的环境，甚至有仙人主动牺牲，以一己之力来供养全世界。”
“我们需要什么？需要资源——不，不是需要，是急需。可是资源从哪里来？战争把整个生产体系都打没了。矿没人挖，药没人种，阵没人画，符没人制。仙盟接手的是一个连基础物资都供应不上的世界，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满庭芳缓缓道：“但是涤魔院在对魔道功法的梳理和解读中，找到了一条路……”
萧禹的呼吸略微一滞。他好像猜到了。
满庭芳道：“唯独有两种资源，恰恰是当时不缺的……第一是人命，第二是巫神。于是，当时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萧禹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满庭芳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些微的悲伤。但她仍然是那种淡淡的神色，道：“你消失了一千多年……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现在却出来指责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