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脉血蕊天功》甚至比《千劫百死血姹经》更为诡异,谢明汐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玉色光晕像是正在咀嚼她的飞剑!
然后苏妙音体外的玉色光晕一震。
光晕骤然收缩,继而猛然膨胀——所有嵌入玉脉的飞剑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反震而出,齐齐炸裂!二十余柄飞剑化作漫天铁屑,碎片尚未落地,苏妙音已从铁屑的幕布后一步踏出。
她终于动了!
苏妙音往前跃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居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风声、法宝碎裂落地的响声、符箓炸开的爆鸣、甚至谢明汐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弦,绷在耳膜深处,嗡嗡地响。
谢明汐看见苏妙音的嘴唇在翕动,却听不见她在唱什么,看见她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只觉得那声响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那是一种心神之术,苏妙音本就擅长此道——她不需要出手,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现在这种恐惧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谢明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巨大的压力就像是藤蔓一样从骨头缝里幽邃地生长出来。
就好像是站在万丈深渊边上,脚下只有一层薄冰。你明知道自己可以迈出那一步,但你就是迈不出去。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胸口,让你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那是剑意。
苏妙音的剑意!
她尚未出剑,单是站在那里,单是往前轻轻跃了那一步,那股剑意便已铺天盖地地碾了过来!
谢明汐瞳孔骤缩,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必须做点儿什么。她双手结印,空间法宝中的符箓如雪崩般倾泻,百余张符箓分作叠浪阵交错推进,她不信苏妙音的护体光晕能同时消化这么多不同类型的冲击!
不,还不够!
多一点,再多一点!
五雷轰鸣,离火狂舞,金光与冰霜在半空炸作一团。所有的符箓都释放了出去,狂轰滥炸,爆炸掀起的罡风迎面扑来,谢明汐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动作毫不停顿,已经掏出了下一批法宝。
飞剑。渔鼓。散魂灯。定魂簪……
还要更多!
然后苏妙音便开口了。
“煌煌玄铁出昆山,湛如秋水淬寒渊……”
声如雏凤清越,远自天外来。
第一句剑歌落下,谢明汐的膝盖猛地向下一沉。她脚下的地面应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那不是声音的力量,那是纯粹的剑意,以歌声为载体,从天而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了她的身上。
苏妙音在唱,每一句都是剑。
她足尖轻旋,明明是在演武台上,但谢明汐却感觉像是有一轮巨月忽然之间升起,苏妙音的裙摆在月光下展开。剑意凝成实质般的银光自她周身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碎石与尘埃齐齐弹跳起来,被下一波剑意裹挟而起,在她身周旋转飞舞,如同被驯服的星屑。
这一刻不仅仅是在演武台上,在无数的直播间中,寂静像是潮水一样蔓延,解释比赛的主持人忘了说话,观众也没有发弹幕,这种安静的氛围顺着网络扩散,无数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凝望着那道月下独唱的幽影。
苏妙音的法宝也在这一刻出现了,像是一道秋水从她的袖中流淌而出,谢明汐此时恍然大悟——苏妙音此前一直没有展示出自己的法宝,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法宝已经消耗完毕了,而是因为她其实从头到尾只给自己打造了一把法宝!唯一的一把!
那是一柄剑!
也难怪苏妙音的积分如此之高,因为在其他人用大部分积分兑换材料和工具提高法宝数量备战的时候,苏妙音其实是精心给自己打造了独独一件法宝,剩下的则一概不要,全部用于换取积分,于是就导致她的积分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因为她在自己身上消耗得太少了!
苏妙音在漫天符光中旋身而舞。那些足以将一座小丘夷为平地的符箓攻势,在她的剑舞面前竟如落叶遇风,还未触及那片银色的剑意之光便已被绞得粉碎。火雨漫天洒落,像正在燃烧的鹅毛大雪,苏妙音就在这片火雪的幕布之后唱出了自己的第二句剑歌。
“百炼不磨锋自锐,千锤未改骨中坚。”
这一刻,全世界的月光都像是倾注在她的身上。
苏妙音缓缓地举起手臂,剑锋横在身前,剑柄压在胸口,那是一个起手式。
一个剑术的起手式。
但她的动作实在太美,美到足以让人忘记其中暗藏的凌厉,水云般的白色袖口流淌而下,轻盈得像是一缕烟。她的一条腿也轻轻抬起,停住,就像是一只哀婉的夜莺,美得让人心中一颤。在那朦胧月光的照拂之下,她裙摆的流苏接近透明,垫脚的一霎,人们能看见她脚背上的肌肉一绷,那流畅优雅的线条足以叫天底下太多女人羡慕到两眼发红。
“剖开日月分昏晓,斩落星辰作雨涓……”
那歌声很缓很缓,就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她要起舞了。
苏妙音轻盈地跃出。
由静入动,只是一瞬间。
剑舞!!
随着她的舞姿,那歌声忽地变作轻快,一个个音符就像是欢快的小鹿在奔跑跳跃。苏妙音的脚尖点出,将身子一旋,裙摆唰地飞起,那舞姿在极柔之中,竟然透出几分刚劲有力的感觉,她的身影就如同雪亮的刀锋般,笔直切了出去,所过之处,一切的符箓、法宝都朝着两侧退散。
剑光朝着谢明汐笔直地过来了!
谢明汐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拨雾观真的金瞳在刺痛,剑光充塞了她的视线,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然后剑光炸开,光影的背后谢明汐看见了过去的自己——身不由己的那个自己。她从出生以来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计划中,无数眼睛审视着、评判着她的表现,看不见的淘汰之线在追逐着她,一切都是被规定好的,而她要做的就是拼命地奔跑,让自己不被淘汰。
那种恐惧,那种压力……谢明汐以为自己早已经超越了这一切,但现在所有的压抑都在剑光中重新翻卷了出来,像被掀开了结痂的旧伤,底下血肉模糊的那一层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谢明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这一生都在对抗“被淘汰“的恐惧,可到头来她用的方式,不过是跑得更快一点,跑得比身边的人更快一点。她从来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个看不见的淘汰之线追上。即便是已经元婴了,她仍然没有摆脱这一切。
可是现在,面对这道剑光,她还能往哪里跑?
……那还跑什么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明汐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不是放弃。绝对不是。那是一种奇异的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