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春秋的柔韧真气在这一瞬间自主流转了起来。谢明汐缓缓地吐气,青金色的光晕自她体内透出,像春冰初解时湖面上漾起的第一道波纹。
什么法宝、符文……全是身外之物,何必去想呢?苏妙音只有一剑而已,打到现在靠的不是手段而是硬实力,而她要的其实也不多。
她的状态同样保持得足够完好。
那就来战吧!!
拨雾观真的金瞳在同一瞬间重新睁开。方才被剑光灼伤的刺痛仍在,但穿透那层疼痛之后,谢明汐看见了苏妙音的剑光轨迹。不是一道光,是千百道光,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朝她罩下来。每一道光都是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封死了她一处退路。
谢明汐的身子往后仰去,脊椎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弯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苏妙音的第一道剑气从她面门上方三寸处掠过,切断了十余根飞扬的发丝。
发丝尚未飘落,谢明汐的双掌已在地面上一拍,整个身体借力弹起,在半空中拧腰翻身,三道剑气从她腰侧、腋下、后颈同时穿过,最近的一道距她的后背只有一粒米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剑气划过衣料时的灼热——那是剑气与空气高速摩擦产生的温度。
太一春秋的柔韧和生机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身体不再像人体,更像是一根随风摆荡的柳条,每一道剑气袭来,她就顺着剑气的方向偏转,不多不少,恰好让剑气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去。少偏一分则伤,多偏一分则慢。这是走钢丝,但此刻的谢明汐已不再去想“万一失手“这四个字。
苏妙音的剑网又一次收拢。
这一次更快!
方才的剑网还是一层一层地叠加,尚有间隙可寻,现在她的舞步加速,剑光几乎没有了先后之分,千百道剑气在同一时刻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像一个正在闭合的巨大花苞。月光穿透那层密集的剑光,在空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美得不像是杀招。
谢明汐不再以肉身躲避。
她双手捏了一个莲花印,随后十指翻飞,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巨大的光轮从虚空中跃出。
《七轮净色莲花空》!!
光轮出现的一霎,如有缈缈钟鸣震荡。那种被苏妙音完全掌控的节奏稍微被打断了一瞬,苏妙音微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收剑,整个人腾身而起。白色的身影拔到了半空中最高处,月光从她背后透过,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那一刻她悬在那里,像一轮被人托举到穹顶的明月。
然后她飞落而下。
七轮正在扭曲时空,但苏妙音居然在一重重扭曲的空间之中起舞,她的剑术、歌声还是舞姿都太过完美,带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仿佛就连陡转的时空都要为她让步。她踩踏在轮光之上,跳跃起舞,脚步轻盈,但每一步居然都释放出鼓点般的响声,每一下鼓声,都正好对应着歌曲中的一个强音。
一朝脱鞘飞紫电,上决浮云下绝垠!
炫目的舞技,响动的鼓点,婉转的歌喉。苏妙音飞旋起舞,节奏越来越快,舞蹈也一路加速,那近乎炫技般的舞蹈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旋转的时候裙摆展开如白莲花瓣层层盛放,她跃起的时候身姿如一道白虹贯入长空,缈缈而来的歌声就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仙乐。
歌声就是剑!
谢明汐的拨雾金瞳在疯狂预警。她不再去判断剑光的来路——现在她已经跟不上苏妙音此刻的速度。
她将所有神念都灌注进金瞳,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不断变化的鼓点轨迹图。鼓声响在左前方,剑气从左前方来;鼓声响在头顶,剑光从天而降。七轮在同时全开,七道淡青色的轮印轮转不休,每一道轮印都对着一道鼓声的方向,空间被扭曲、折叠、拉伸,剑气刺入轮印便被偏转,从她身侧滑开。
而苏妙音的歌声也在此刻抵达了真正的顶峰。
剑歌的音调一路攀升,从起初的清冷低吟变成了响彻云霄的高歌。那声音不再是贴着耳廓的低语,而是从极高极高的天际垂落下来,像是月光本身在歌唱。明明是人间听得到的旋律,却让人觉得那不该是人能唱出来的——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干净到连杀气都被洗成了某种近乎圣洁的东西。
霜锋不与人争锐,雪刃偏从静处悬。
弦尽音落。
歌声、鼓声骤停。
全世界仿佛空气忽然被抽走了一般。
一切都是寂静。
巨大的、压迫性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寂静。
但谢明汐的拨雾金瞳在疯狂尖叫,比方才的鼓点最密时叫得还要尖锐。她看见苏妙音的剑上,有无形的剑气正在暴涨,鼓声停了不是因为她的剑歌剑舞结束了,而是因为所有的剑意都在这一瞬间被压缩进了那柄剑中。
方才的每一记鼓声都不是真正的杀招——鼓声是在为这一剑蓄势。每一记鼓声都往剑中灌注了一道剑意,百道鼓声就是百道剑意,如今全部压缩在一柄剑的剑刃上。
苏妙音提剑,往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谢明汐的七道莲轮在一瞬间全部碎裂。
青色的轮印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盏,从中心向边缘四分五裂,碎片在月光下纷扬如雪。
谢明汐在这一刻做出了她在今夜最快的一个决定。
她将柔劲灌满全身,身体在最后关头朝右侧倒去。苏妙音出剑,剑气擦着她的左肩掠过,将她整条左臂绞成了齑粉,从肩到指尖,血肉、骨骼、经脉,在那一瞬间被剑气分解成了比砂砾还细的碎末,在空中炸开成一团猩红色的雾。
肩头的伤口截面光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刀片一刀切断,甚至连血都没有立刻涌出来,冷冽的剑意已经顺着伤口渗了进去。她的左半边身子在那一刻失去了知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而太一春秋已然运转到了极致。她的肌骨、经脉、五脏六腑,全部被那层柔韧的青金色真气包裹了起来。她不再躲了——她只剩下的右手举起,握拳,脚后跟牢牢地扎进地面,膝盖微屈,整个人的重心沉到了丹田以下。
苏妙音继续向前推进。
谢明汐已然将全身柔劲凝聚到极致,这是她唯一的胜利机会,苏妙音的剑已经推进了七成。那是蓄了百道鼓声的一剑,是一旦出鞘就必须刺到底的决绝一击。剑意越是凝聚,变招的代价就越大。很简单的道理,你蓄了多大的力,回剑就需要多大的力。苏妙音必须推进到底,赌这一剑足够将她完全毁灭。
而谢明汐赌的是自己的太一春秋能强行接下这一剑。
她要用太一春秋将全身柔劲凝聚在最精准的一个点上,让苏妙音的剑把她像一颗弹珠一样弹出去。
弹向苏妙音。
弹到苏妙音回剑之前。
就是现在!
剑气之后,苏妙音的剑来了,谢明汐听见了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太一春秋被剑意碾碎时发出的声音,像春天冰面上第一道裂痕,细而尖,一路延伸,延到她右胸下方三寸的位置停住。剑尖刺穿了护体罡气层,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然后被一根肋骨挡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不多,只有一瞬,太一春秋的柔劲在肋骨表面形成了一道极薄极薄的缓冲层。
然后是一个同时对双方都不太好的意外变故,苏妙音的剑还是不够好,七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于是在这一刻,她的剑开始碎裂。碎片和四溢的剑气在谢明汐体内炸开,谢明汐的身体正在自内而外地崩溃,而她浑然不顾,将自己唯一的右拳拉到了身后,血雾和剑气从她身上的所有伤口中喷出,而苏妙音来不及有别的应对了。
出!!!拳!!!
天地为之一暗。然后光芒炸开,谢明汐的拳劲和苏妙音的护体剑气对冲,将两人同时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