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没有回答,端起了茶杯。
在他指尖触碰杯壁的一刹那,杯中的月华便像是被惊动的蛛网一般齐齐震动起来,万道细丝顺着瓷杯的材质向上蔓延,试图从指尖侵入他的经脉。萧禹面不改色,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太一立道在他体内无声运转,万道月华丝线刚触碰到他指尖的皮肤,便像是浪花撞上了礁石般碎裂,但丝线只是散而不乱,如同月光被搅碎之后重新聚拢的碎银。
萧禹将杯子举到唇边,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月无暇的道在茶水中铺展开来,极柔、极细、极深,像是月光照进密林,不折一枝一叶,却能照亮每一片叶脉的纹理。用茶水为载体,用月华为触须,月无暇的术法渗入他的经脉,在试图读取他功法运行的轨迹。
萧禹没有阻止她。他甚至故意将体内法力的运行速度放慢了一拍,让她读得清楚些。
然后他将自己一饮而尽后的空杯递还给月无暇。
月无暇微笑道:“滋味如何?”
月无暇的神识已然顺着那缕月华丝线探入他的经脉,这一瞬间,萧禹将自身的罡气悄然收回丹田,敞开了一条从气海到紫府、从紫府到灵台的完整周天路径,任凭她的神识沿着这条路径逐节点地扫过去。气海中的法力储量和运转速率被清晰地捕捉,紫府中道基的稳固程度和道则积累被完整地读取,灵台中那道洞天寄托后留下的空旷痕迹也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月无暇微微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一闪而过。
“清雅柔和。”
萧禹伸手提起茶壶,动作不疾不徐,壶嘴倾斜,同样的茶汤稳稳注入月无暇的杯中。水线匀细,从壶嘴到杯面拉出一道极淡的弧光:“我也得回礼一杯。”
月无暇端起茶杯,还未抿下。
萧禹体内的一切都开始沉入混沌之中。
无定窍开始运转。
他的法力在经脉中的运行轨迹一瞬间不再是一条清晰可辨的路线,每一条经脉中的每一缕法力都在同一时刻同时做出了数百种不同的选择!每一道丝线都遵循着不同的轨迹在经脉网络中自主穿行,成千上万种可能的周天运行图谱在他体内同时展开,每一种都是真实可行的完整周天,每一种都通往一个不同的循环终点!
数千种图谱重叠在一起,便是一片混沌。
月无暇的瞳孔略微收缩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她的感知细腻入微,功法也擅长窥虚破妄,萧禹体内的景象绝不是虚假的幻象,而是真的!无数个可能的周天循环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展开、同时运转、同时自我否定又自我更新,那是一整片不断翻涌的可能性之海,在那片海中,每一道浪花都是一个萧禹,每一个萧禹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运转着周天,下一刻又自行散开融入下一个新的循环!
无数的方向和无数的时间岔路叠在一起,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深远的混沌,如同一个正在不断变化的无定之物。以她的道行……居然有些看不透。
这……
月无暇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杯中的茶汤泛起了两圈极细的涟漪。
“萧大真君饮茶的方式倒是别具一格。”她很浅地笑了笑,低头看着杯中茶汤,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在茶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萧禹在茶水中……似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月无暇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出萧禹的任何手笔。然后她将茶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的瞬间,月无暇体内的法力氤氲开来,像一场夜雾弥漫过山岗,但……
没有找到对抗的目标。
这杯茶,居然当真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月无暇眉头微微蹙起,一身涌动的法力从经脉退入气海,从气海退入紫府,从紫府退入灵台,整个人如同一轮明月在薄云之后缓缓隐去。她将空杯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着萧禹,依旧是那种平静如深潭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有极细微的波纹在缓缓收敛。
“萧大真君的茶,”她开口,稍微斟酌了一下,才道:“很是坦荡。”
萧禹笑了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月曜大人的茶也很好。”他朝月无暇微微拱手:“今日叨扰了。升仙会的事,届时再与大人好好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