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庭在归墟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被这个级别的大人物单独召见过。她在来之前反复核对了好几遍传讯的发送方和落款，确认不是诈骗——确实是归无咎本人无疑，而且她的权限本来是没办法来到十八天高处的，结果因为归无咎的命令，居然给她一路放行。
温心庭也搞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只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霉运体质又开始生效了。
她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穿过一条廊道，归无咎的办公室就在里面。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灰黑色的金属案台，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星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气味。
归无咎坐在案台后面，仰头注视着那副星图，一只手在面前的光幕上划拉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常服，袖口缀着两道很淡的代表斗地开天道链的银色纹路，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坐。”背对着温心庭，他平淡地开口道。
温心庭战战兢兢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归无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幅星图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光幕上划了两下。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金属气味似乎比廊道里浓了一些。
然后温心庭感觉到了一种很不对劲的东西。
气势，或者说压力。
整个空间都像是在往他身上坍塌。
温心庭的呼吸开始变得费劲了。每一次吸气，吸进来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灵气？还是温度？她说不清。就好像这片空间里所有的“存在感”都集中在了归无咎一个人身上，剩下的角落——她坐着的这个角落——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推向虚无。
她的手指开始发僵。指尖搭在膝盖上，指节在微微发抖，她想稳住，但稳不住。气魄。温心庭模模糊糊地想。是气魄。据说高境界修士凭借着自己极高的气魄就可以把低阶修士的神魂直接压散架，原来是这种感觉，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从这个世界里“排斥”出去。
归无咎的手指在光幕上又划了一下。然后他将光幕往旁边一推，椅子转了半圈。
他终于面向了她。
温心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常，深褐色，眼型也不凌厉。但被他看着的时候，温心庭觉得自己连骨头缝都在发凉，骨头都像是在凝结为冰渣子。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
下一瞬间，温心庭身上的压力骤然一空，整个人如蒙大赦地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归无咎平静地点了点头，道：“还不错，根基打得很扎实。你有成为化神的潜力。”
温心庭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讷讷道：“谢、谢谢归总……”
归无咎道：“萧禹，或者说萧怀古，酆都大帝，应该算是你师父吧？他最近在忙什么？”
“啊？”温心庭讷讷地道：“归总，我师父平时忙着呢，而且他在地府，我在归墟，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干什么……”
归无咎道：“危弦和你的起点差不多，如今已然是镇守使，你却还在归墟，前不久才刚刚成为元婴，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温心庭连忙道：“不敢！”
温心庭感觉自己的话似乎说得还不够明白，赶忙道：“我既然来到了归墟那就是归墟的人，一切都听公司的安排！”
归无咎流露出一丝很浅的微笑：“你会这样想是好事。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但归墟从来不会埋没人才，只要你确实有本事。”
他道：“今天倒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被萧禹教出来的人怎么样。看上去确实还不错，之后有一个外勤探索的任务我就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会有点辛苦，但是只要能熬下来，你会进步得很快，三年内就能获取化神证。”
温心庭惊喜道：“谢谢归总！”
归无咎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温心庭稍有些诧异，心说把我从初炼天喊上来不会就为了这点儿事情吧……但她实在不敢在大乘道君面前展露什么微词，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在她离开之后。
归无咎慢慢地将身体后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
他第一步先营造压迫感，让温心庭内心激荡翻涌，接着故意提到萧禹则是为了让温心庭“想起来”关于萧禹的事情。所以也就是在两人那几句对话过程中，温心庭脑海中关于萧禹的全部记忆已经被归无咎读取了一遍。
是的……现代功法已经可以完成“无痛搜魂”了，而在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搜魂过程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可惜。
温心庭在进入归墟的时候只是筑基巅峰，甚至金丹都不到，记忆内蕴含的可靠信息太少了。而且归无咎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那位大真君专门防了这一手，特地将温心庭的记忆篡改过一遭。他查看了一下温心庭记忆里的内容，就感觉简直东西少得可怜，完全分析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谨慎，倒是让归无咎稍微高看了一眼，感觉这位的确能成为他的一个劲敌。
说起来，这种来自上个时代的老东西其实他此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多数下场都不怎么样，因为无法适应新的时代，要么泯然众人矣，要么道心破碎，要么干脆死了……这种能混个如鱼得水，还能一步步变强从练气重新爬上来的的确是第一次见。
既然这样……
归无咎心想，或许还是亲自去见见他吧。
……
洞天内，若木的赤黄光芒微微摇曳了一下。萧禹在若木下睁开了眼睛。
这段时间他基本都位于大虚空中，忙着修持自己的虚空洞天——虚空洞天目前给他的感觉就是……似乎有用但是又似乎没有，反正现阶段给他带来的加持是远不如正常洞天的。
洞天之外有人造访。
“萧道友。”
归无咎的声音隔着洞天壁传来，不算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近极近的地方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