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杯子,又担忧道:
“光给钱就行吗?对方没报警吧?
要是报警了咱也别怕,小耿在执政府里,领导器重他,他跟巡捕房那边的人说话也好使,递句话过去,就不能关咱家棱子。”
兰芳听了这话,倒是毫不怀疑,她嗯嗯地点着头,连声说道:
“没,没报警。棱子这不是还没偷上油就被人家给逮着了嘛,估摸着对面的人也怕麻烦,不愿意找捕快,就是想讹点钱把事私下了了。
没啥大事儿,就是棱子昨晚上可能……吃了点皮肉苦。”
说到这里,兰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了红,抬起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杨桂枝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儿她不好深说什么,毕竟是人家的儿子,说轻了没用,说重了伤感情。
她只能挑些宽慰的话来说:
“男娃子,皮实。吃点打,长点教训,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他自己吃了疼,下回就记在心里了。
我弟小时候,也没少挨揍,现在不也踏踏实实的。”
“理儿是这个理儿。”
兰芳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可是姐,你说这小子天天没个正形,一天到晚在外面惹事生非,我这颗心就悬在嗓子眼,从来就没放下来过。
我就怕他哪天真惹出什么兜不住的大事来,到时候把命都给搭进去了。
九区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光我家路口那个十字街,巡捕房的警车一天就得呜呜来回过好几趟。
那警笛声响得让人心里发慌。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兰芳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姐,你说九区到底是出啥大事儿了?我昨儿听楼下的张婶说,出城的路都给封上了,好几个关卡,查得可严了。”
杨桂枝也不大清楚九区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平时深居简出,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家到菜市场再到超市,三点一线,偶尔去弟弟家串个门。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幅模糊的远景画,模模糊糊的,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但嘴上她不能这么说。
“我听小耿提过一嘴。九区是出大案子了,具体什么案子他没说,他们工作有纪律,我也不瞎打听。
不过我看他最近天天忙着加班,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应该就是在忙这个案子。”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淡淡的骄傲:
“不过你放心,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这案子要不了多久就能破。
这不刚给我打电话,说是今晚上还得加个班,就不回来吃饭了。”
兰芳脸上露出羡慕之色道:
“还是小耿有出息,从小门门考试就排班里第一,现在工作了也是不一般。
哎,我家棱子要是能有小耿一半,啊不,三分之一的出息,我就烧高香了,就不用天天这么操心喽。”
杨桂枝最喜欢别人夸她儿子,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棱子这孩子,我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
这娃子脑子机灵,跟他哥一样聪明,就是心思没他哥稳当,还跟个没长大的皮猴子似的,爱玩,坐不住。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男娃子成熟的都慢一点。”
她拍了拍兰芳的手,掌心覆在弟媳妇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
“小耿说了,等他手里这个案子办完了,立个大功,就在执政府里给他弟也寻摸个好饭碗。
最好就放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多带着点,耳提面命地磨砺个一两年,那野性子也就混出来了。
到时候穿上官衣,人就稳当了。”
兰芳大喜,她不是太会说话的人,激动起来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双手反过来握住杨桂枝的手,重重地晃了两下。
“好好好,那就好,这就好。”
“棱子打小就服他哥,他从小脾气就倔,谁都不服,但小耿说的话他听。以后能跟着小耿,真是他的福气。”
她高兴得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茶几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姐,既然小耿晚上不回来,那你一个人回去开火也没什么意思,干脆也别回去了。
晚上就跟我们家一块儿吃呗,咱们也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杨桂枝本能地想拒绝,她是个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兰芳就已经风风火火地从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拨着号,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
“正好,我给杨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说不定啊,这会儿人已经领出来了,父子俩正往回赶呢。
他肯定高兴你来了,嗯,我让他顺路多买点肉和菜带回来,咱们今晚包饺子吃!
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杨桂枝听着兰芳这一连串的安排,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她看着兰芳热情的胖脸,目光又落在客厅角落里老旧的座钟上,钟摆左右摇晃着,发出沉闷的嘀嗒声。
莫名的,她心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像是一幅画挂歪了,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这种感觉轻飘飘的,抓不住,也理不清。
她毕竟不是她儿子,没有那种能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的敏锐直觉。
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一个疼爱孩子的中年妇人。
兰芳的热情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烤得她没法静下心来细想,心底隐约的不安很快就被盖过去了。
“对了,姐。”
兰芳一边拨号,一边又转过身来,笑呵呵地问道,
“小耿喜欢吃啥馅儿的饺子?咱们下午多包点,你带回去放冰箱里冻着。
小耿每天工作那么忙,老加班,要是回家晚了,肚子饿了又没吃的,自己简单下几个饺子就能垫巴一口,方便。”
杨桂枝本来还有点犹豫,听到这句,遂点点头说:
那行,那咱们下午就多包点。我家小耿嘴不挑,啥馅儿都喜欢吃。
主要是馅儿得调味儿重一点,他打小就喜欢重口的,酱油、五香粉什么的得多放,味淡了他吃着不下饭。”
“好嘞!记住了,味儿重的!”兰芳笑着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卧室的方向传了出来。
铃声是一首过时的流行歌,音量不小,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在客厅里都能听得真切。
兰芳和杨桂枝同时循声扭头,朝那间紧闭房门的卧室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