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喂~”
霎时间,郑耿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住,然后猛地一攥。
那阵剧痛来得如此猛烈,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将手机贴到耳边,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喂……妈。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而愉快:
“哦,我出门了呀。你舅舅一大早就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今天过去一趟。
我刚才在路上,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实在腾不出手来接电话。
这不,刚到你舅舅家门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哑?”
郑耿张了张嘴,嘴唇几次无声地嗫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苟信就站在他面前,对着他耸了耸肩,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来决定,咱们是死是活”。
但他背在身后的右手袖子里,一柄漆黑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顺着袖口滑了出来。
郑耿猛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喉咙淌下去,湿润了他干涸灼痛的喉咙。
他脸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儿,妈。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天有个特别重要的案子要处理,晚上可能就回不去了。你自己好好吃饭,不用等我。”
母亲在那头笑了,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骄傲:
“很重要的案子?是不是就是你之前给我提过的那个,领导专门交给你办的,说只要处理好了,就能连升好几级的那个大案子啊?”
郑耿僵硬地“嗯”了一声,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声音里的颤抖就会藏不住:
“妈,没错。等我……等我把这个案子处理完,办漂亮了,我就能在执政府里,给弟弟也找一个好岗位了。”
母亲的声音里,那份骄傲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听筒。
“好好好,那你忙,妈不耽误你正事。妈相信你,你一定能办好的。
我儿子从小到大,不管是考试,还是做任何事情,哪一次不是一百分?从来没让妈失望过。”
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妈等着你的好消息。”
郑耿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急速积聚,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仰起头,拼命地眨着眼睛,硬生生将两行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无比认真的承诺道:
“好的,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等我好消息!”
………..
电话挂断,杨桂枝把手机屏幕摁灭,揣进外套口袋,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楼道里的声控灯刚才被她一跺脚震亮了,这会儿又到了时间,啪地灭了。
她站在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快得像是一直有人在门后等着似的。
弟媳妇兰芳那张圆脸从门缝里挤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家居服,袖子撸到手肘,手上还带着水珠子。
“姐!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
她一叠声地招呼着,身子往旁边一侧,一只手已经帮着拎起杨桂枝脚边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杨桂枝手指头上印出两道红痕。
“姐,来就来,干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兰芳低头往袋子里扫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
“家里啥都不缺,你看你,下次真的别买了,浪费这钱干啥嘛。”
她嘴里埋怨着,手上接过袋子的动作却麻利得很,顺带还扶着杨桂枝的胳膊把她往里带了半步,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锁舌咔嗒一声咬进了锁孔里。
杨桂枝换了拖鞋,在玄关站定,眼睛自然地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电视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动。
沙发上扔着一条叠了一半的薄毯,茶几上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沿上印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屋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油烟,又像旧家具常年闷着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霉木头味儿,混杂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问:“我弟呢?”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兰芳脸上几抹愁容从眼角和嘴角同时浮上来。
兰芳把塑料袋搁在鞋柜旁边的地上,叹了口气:
“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子,杨棱,又闯祸了。”
说是在西郊那边的货运站,偷人家大货车里的油,被人家逮了个正着,当场就给扣下了。
他爸一早就拿钱赶过去了,这都大半天了,也不知道那边解决得咋样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愁死我了。”
杨桂枝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里明白了个大概——这就是弟弟杨凯刚才发消息让自己赶紧过来的原因吧。
她蹙了蹙眉,没有说多余的话,就道:
“他钱带够了吗?不够我下楼,对面就是银行,我去取一点。”
说着,她转过身,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不是嘴上客套,她真真切切地准备出门去取钱。
她平日里花销不大,吃穿用度都很节省,儿子郑耿每个月赚的不少,又极孝顺,工资大都打到了她卡里,存了这些年,手头是宽裕的。
拿出一些来接济弟弟家,她是真心的,没有半点勉强。
郑耿从小就懂得感恩,一直记着舅舅小时候对他的好,知道了也绝不会不乐意。
兰芳见状,一把拉住杨桂枝的手,将她拽到沙发上坐下。
“够够够,姐不用你的钱。”
杨桂枝回过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真不用?咱们一家人,跟我你们不用客气。”
兰芳笑着拍了拍杨桂枝的手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姐,真没跟你客气,是真不用。要是真不够,我肯定跟你开口,你放心。杨凯带去的钱指定够了。”
杨桂枝这才坐稳在沙发上,她端起兰芳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温吞的白开水,心思却还在杨棱的事上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