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之后,门中央会泛起一圈圈涟漪。
同样不是水波,而是时空本身的弯曲,是物理规则在那里暂时失效,又被强行扭转回正轨的过程。
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速度很慢,慢到人的肉眼能清楚地追踪每一道波纹的轨迹。
边缘的裂痕会在这时候微微发亮,是那些胶状物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深处的黑暗中涌上来,涌到裂口边缘,又缓缓退回去,恍若潮汐。
每一次涌动,胶状物的颜色都会变深一层,从灰变黑,又从黑慢慢褪回灰。
刘蝎站在隐门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穿了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缠着几圈黑色的皮绳,绳结处打了一个复杂的花扣,扣眼处塞着一枚银色的硬币,不知道是装饰还是别的用途。
身后,二十几个三大队的成员,队形松散。
“这就是隐门?”
沈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腹里,还是荡开了一层淡淡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她。
刘蝎迈步,走进了门里。
刀鞘尾端随着步伐的晃动在腰侧轻轻摆动,皮绳的花扣跟着晃,银色的硬币在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门中央的灰色吞没。
沈莺紧随其后,她的脚步几乎是贴着刘蝎的脚印,鞋底踩上去的力度、角度、甚至落地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顺序,都和刘蝎如出一辙。
这不是模仿,是长时间跟在同一个人身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同步。
然后是陈虎、赵志刚……三大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踏入灰蒙蒙的涟漪里。
每一个人的身体在穿过门的瞬间都会出现极其微妙的扭曲,像被无形的力量抻长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
一阵诡异的失重感袭来。
不是坠落,也不是上升,而是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忽然感受不到方向了。
上下左右,前后内外,所有人类赖以定位的感知都在同一瞬间被剥夺。
这种奇妙的感受不仅没让众人恐惧,反而令他们莫名的兴奋。
方位感失效,脚下的地面明明还在,踩上去也是硬的,但你就是无法判断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只能抬脚不断向“前”走着。
只有声音还能传递,但也变得不可靠了。
说话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又像是从你自己的颅骨内部响起来的。
你能听见说话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就是分辨不出说话的人站在哪里——在你左边?右边?身后?还是就贴着你耳朵?
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在说话。
音色是熟悉的,嗓音是熟悉的,可偏偏就像是被剥掉了说话者的身份标签,变成了一句句悬浮在空气里,没有归属的声音。
有人问:
“隐门背后真的是其他的世界吗?”
声音飘过来——不,不是飘过来的,是忽然之间就在了,像是这句话一直悬浮在空气里,只等着被你的耳膜捕捉到。
然后有人回答,回答的声音和提问的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
“是,我们的宇宙其实就是一颗巨大的果实,生长在一棵巨大的神树上,一颗果实里面就是一个宇宙或者说一个世界,有的世界很大果实就很大,有的世界很小果实就很小。
这么多果实挂在同一棵树上,总有几颗会挨得特别近。
近到果皮贴着果皮,近到风一吹就会互相摩擦。
而当两颗果实碰撞摩擦时,果皮和果皮之间就会产生压力,然后重叠一部分,再然后就会在那个区域形成坍塌,这些坍塌又大都会很快消失变成虚无。
大多数塌口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自我修复,重新长回光滑的果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极少数的塌口,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合拢。
它们固定下来了,形成了一条永久的通道,一条从一颗果实通往另一颗果实的通道。”
混沌里安静了片刻,又有人反驳说:
“不对,隐门背后不是另一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
只不过隐门里的世界已经坏掉了,是被我们的世界遗弃或者说切割掉的。
你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受了重伤,伤口感染了,腐坏了,长出了坏疽,医生会怎么做?
他会切掉腐肉,切掉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部分,让剩下的身体活下去。
世界也是一样的,它也会受伤,也会被污染,也会长出腐坏的组织。
当某一块区域变质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就必须把它切掉。
不切,整个系统都会被拖垮。”
那个声音忽然变轻了:
“每一个隐门背后的世界,都是我们的世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一点点切掉的腐烂的肉块,只不过有的大有的小罢了。”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既然都切掉了,为什么还留个门?切掉的烂肉,不是应该扔掉吗?”
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以前是彻底割离了。切掉的区域和主世界的联系被完全斩断,连疤口都封死了。那个时候没有隐门。
但大灾变之后,又激活了疤口的病灶。
于是,那些早就被封死的切割面,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生长了出来。
疤口裂开了,新生的组织沿着当年的创缘往外爬,重新和那些已经被割掉的烂肉,长回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混沌里能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所以,隐门不是门,也不是桥梁。它是我们的世界身上,那些旧伤口上重新复发的癌细胞。
穿过这道门,我们去的就是这个世界以前长出来的肿瘤。”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混沌里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然后,有声音又笑道:
“你这说法好诡异,当故事听的话,倒是比神树的果实更有意思。话说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而且如果真的是被切掉的肿瘤,那又是谁切的呢?”
那个声音,不能确定是哪个博学的队员,笑了笑回答道:
“也许是神明,也许是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我就是觉得这说法很有趣,就说给大家听听。
嗯,我当时是在某个自由媒体人的博客上看见的,好像是叫作[坟头老树]来着。
他经常会发些奇奇怪怪的言论或想法,我还怪喜欢看的,可惜他最近都不咋更新了。”
一众声音众说纷纭,大都是道听途说来的,谁也没有证据都只当听个乐呵。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