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嘎达嘎达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打着节拍。
一行人的笑声散在晚风里,顺着这条走过无数遍的泥巴路,往村子的方向淌。
刚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范二就站起来蹬。他扭过头,冲后头喊:
“我去喊三嗲嗲!”
“慢点骑!”高林在后头叫。
话音还没落地,范二已经蹿出老远。
车轱辘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烟尘,拐进那条小道,过了小石桥,远远就瞧见码头边蹲着个人,正就着河水拾掇鱼。
他立马亮开嗓子喊道:“三嗲嗲!三嗲嗲!”
高怀仁抬起头,手里的菜刀还滴着水。范二刺啦一声刹住车,撑着车把喘气:
“二爷家来了!”
高怀仁一听,二话没说丢掉手中的菜刀,起身就往家跑。
“红英!红英!小林子家来了!”
仓红英从厨屋里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满脸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她踮起脚朝远处望:
“哪块呢?哪块呢?”
范二刚喘匀了气,指着后头说:
“后边呢,三奶奶别着急。”
话音还没落,远远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田野,穿过河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声一声,往这边来。
“爸!妈!”
隔着那条窄窄的小河,高林和云苓同时喊。
“哎!”
仓红英站在码头上,望着对岸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抬起手,像是要招手,手却在半空停住了。她只是望着,望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她偷偷抹了一把。
“淌什么眼泪。”高怀仁在旁边说。
仓红英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高兴。”
那会的思念,不是如今一通视频就能解的。
那会的思念是信,一封信在路上走十几天,走着走着,心里的话就淡了。
那会的思念是电话,可电话费贵,寻常人家舍不得打,打通了也只能听听声音,瞧不见人。
仓红英和高怀仁想儿子,想得很。
可他们不说。
他们把那份念想压在心里,压得深深的,等着。
等着等着,人就回来了。
如今儿子就站在对岸,隔着一条小河,隔着几十步路。仓红英望着他,望着他,泪就止不住了。
那不是难过。那是高兴。
......
来到老房子跟前,高林停下车,搀着云苓下来。
父母已经快步上前,仓红英攥着儿子的手臂,像是怕他再飞走似的。
父母已经快步上前,仓红英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臂,攥得紧紧的,像怕他再飞走似的。她隔着泪光上下打量着,看了又看,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粗糙的手,带着母亲的温度。
高林微微低下头,让母亲够得着。
仓红英只是在淌眼泪,一句话说不出来的。
高怀仁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他是老子,不能在儿子跟前淌眼泪。哪怕是这样的时候,他也得撑着,撑出一副严严的样子。
“站在门口做什尼,家去吧。”
......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灰。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擦得锃亮,一片一片泛着油光。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得一丝不苟。
高林站在堂屋中央,四下里望了望。
他不在的两个多月里,这间屋子,每一天都有人拾掇。
每一天,都有人在等。
墙角那面墙上,新挂了一部电话。听大哥说是上个月装的,可一回也没用过。
一来是不晓得往哪里打,二来是娘老子舍不得那电话费。
仓红英进厨屋烧水去了,执意要给儿子煮糖水蛋,谁都拦不住。云苓和范以花跟进去帮忙。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高怀仁坐在八仙桌前,指尖在桌面上不断划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回来待几天?”
“后天就走。”
高怀仁没再说话。
隔了很久,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忙你的。”
顿了顿。
“别老记挂着我们,你大哥在家里,我们一切都好,你自己在外面照应好云苓和自己就行。”
高林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
“爸。”
高怀仁没抬头。
“嗯...”
“我在外面,一切都好。”
高怀仁划动的手指头突然停住了。隔了几息,他缓缓站起身。
“蛋应该煮好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步子停了一下。
没回头。
“...好就行。”
......
仓红英的糖水蛋刚端上桌,丈母娘李萱也来了。
云苓在厨屋里听到动静,连忙跑了出来。
“妈!”
云苓红着眼圈,不说话。
李萱望着女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女儿鬓边一绺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轻轻的。
“南京漂不漂亮呀。”
云苓红着眼圈,只是笑。
高林也在堂屋里起身喊道:“妈!”
“哎,回来啦。”李萱笑着应。
“林子,你忙你的,我跟苓苓说说话。”
她拉着女儿的手,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两个人挨着,低低地说着话。那些话轻轻地飘过来,有一句没一句的。
“吃的好不好?”
“夜里睡得好不好?”
“衣裳够不够穿?”
云苓的声音更轻些,听不真切。可高林听得见她在笑。
那笑声轻轻的,像春天的风,软软地吹进堂屋里来。
......
赵家人是太阳落山后才到的。
赵老大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弟弟。
他没空着手,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鸭脖子上还挂着两串干辣椒,活像个赶集的贩子。
一进院子,他就亮开嗓门喊。
“林子!林子!”
高林从堂屋里迎出来。赵老大看见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立马漾开笑。
“林子,你终于回来啦!”
他把东西交给老三老四,让他们送到厨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开始念叨养殖场的事。
那是林子交给他的活,他时时刻刻记在心头。
“林子,那个养殖场,一共出了四千三百只鸭子。”
他笑着说道:“城里和周边县现在都用我们厂子里的鸭子,都是冲着你的名号来的。”
高林听着,没有打断。
赵老大说到口干舌燥,终于想到了此行的目的。